也因此她看到了路迦蓝头上系着的发绳,黑色,嵌着星星吊坠。
那一刻,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包括苏悦柠担忧的声音,还有看台的呐喊助威声。
最后那五十米,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跑完的,直到她越过终点线,和他的距离不断缩近——
然后看着他擦过自己的肩,目光没有一刻停留地越过她。
乔司月唇角的笑容僵住,脚步突地一顿,耳边传来一阵响亮的起哄声。
她僵硬地偏过头,视线里是路迦蓝紧闭的双眼、白到瘆人的脸色,还有他额角因紧张渗出的汗液、抱起女生时绷起的肌肉线条。
自作多情后产生的难堪仿佛一双无形的手,精准地拽住不属于她的馈赠,狠命往另一侧拉扯,星星被扯落,马尾辫上只剩下光秃秃的纯黑发圈。
她就像一个小丑,站在舞台中央,却无人在意。
王宇柯确认完成绩回来,听见一道称得上撕心裂肺的哭声,愣了几秒,拨开人群,对上女生盛满泪痕的脸,直接傻眼。
他走到苏悦柠身边,压低声音问:“怎么哭成这副样子?”
苏悦柠放平肩膀,把人揽在肩头,轻言细语地哄了几句,然后才回答王宇柯:“拿了第一,太激动了。”
“……”
王宇柯半信半疑,但也没说什么,指着领奖台,“过几分钟就要颁奖了,你帮她整理整理心情,咱大十班的脸面可不能丢。”
苏悦柠敷衍地应了声“行”。
乔司月坐在看台缓了会,找徐梅芝签了张请假条,提前半小时离开学校。
一路上,遇到不少从小超市买完零食汽水回来的学生。
“你刚才不在,不知道这次的三千米有多精彩。”
“我记得路迦蓝报了三千吧,她又整出什么幺蛾子了?”
“岂止她。第一名追着倒数第一多跑了一圈,最后还哭得跟个神经病一样。”女生笑到不行,提及路迦蓝时,脸上的笑容敛下不少,语气也酸溜溜的,“至于路迦蓝,就是那个跑了倒数第一的人,最后被十班那林屿肆公主抱抱出操场。”
另一个女生啊了声,一字一顿地重复:“公主抱?”
“是呀,还是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被抱出操场的。要说这俩人没谈,我可不信。”
乔司月忍受着胸口传来的窒息感,戴上卫衣帽子,跑进雨中,溅起的雨水染脏白色裙摆。
那天晚上,她梦见自己和路迦蓝两个人走在一条不见天日的隧道里,路的尽头是悬崖绝壁。
她蓦地伸手朝路迦蓝后背一推,冷眼看她在半空挣扎,过了很久蹲下身子,将女生伤痕累累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画面定格在路迦蓝惊恐的表情上。
而后,一道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将她生生惊醒。
这大概是乔司月这辈子做过最恶毒的梦了。
她甚至无法区分梦境与现实,脑海里荒诞又残忍的念头接二连三地跳出来,却怎么也逃不开一个本质诉求:要是路迦蓝消失就好了。
年少的爱慕似乎在她一次次的求而不得、被迫旁观,与漫无边际的臆想中失去了原有的纯粹,却多出来无论如何也无法满足的占有欲。
可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
就像多米诺骨牌效应,轰的一声,一切都回到最糟糕的起点。
苏悦柠的出国计划提前了几天。
苏父的公司开在北城,最近工作繁忙,没时间来明港接她,苏悦柠就自己买了张去北城的车票,想等国庆结束后,再和他一起飞到国外。
乔司月想去送苏悦柠一程,苏蓉说什么也不同意。
“她明天就要走了,以后也不会回来了,再也影响不到我了,”半口气息卡在嗓子眼,乔司月艰难吞咽,“我只想去送送她,行吗?”
苏蓉眼睛没什么情绪地停留她身上,还是不答应的意思。
乔司月闭了闭眼,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灰蒙蒙的窗格玻璃上,想起几个月前,他就站在藤蔓下,平静地目睹她的狼狈。
心里的酸涩将她的理智吞没,“国庆后,我听你的,乖乖回南城。”
苏蓉没再反对。
乔司月买了同班次车票,和苏悦柠一起刷票进站。
“司月,你要好好睡觉,好好吃饭,好好照顾自己,还有……”
苏悦柠撤出她的怀抱,捧住她的脸,认真说:“别太懂事了,你要记住撒娇女人最好命。”
苏悦柠还说了很多,乔司月一一答应。
耗到最后一刻,苏悦柠才上车。
她买的是靠窗位置,乔司月就站在她几米外,隔着一扇玻璃,两人安静对视着。
车缓慢朝前开着,苏悦柠正要收回视线,看见窗外的人忽然抬脚。
她越跑越快,可最后还是被不断加速的火车远远甩在身后,只剩下模糊不清的黑点。
前面已经没路,乔司月停下,眼泪就彻底绷不住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路上有好心人问她怎么了,她摇头说没事,以后都会好的。
至少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国庆假期最后一天,乔司月回到南城,有次去看望外公外婆,外公偷偷塞给她一千块。
乔司月花七百块买了个新手机,把记忆里的号码一个个输进去,之后通讯录一直在扩充,但置顶那栏永远是同一个人。
【阿肆】
——她曾经放在心尖上的少年。
新学校实行封闭化管理,一学期只放一次,转学那天,乔惟弋抱住她哭了很久,不愿让她走。
乔司月只好跟他保证,等她放假回来,带他出去玩。
但她失约了,直到高考结束,她都没有回过一次家。
乔崇文托关系把她送进文科实验班,班上有几个小团体,寝室也是,她就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乡人,每天看着她们嬉笑玩闹、窥听着她根本不感兴趣的秘密。
高考前一天晚上,乔司月没有去晚自习,早早上了床,放在枕头下的手机震动几下。
苏悦柠:【你最近过得好吗?】
从她出国后,两个人一直保持着联系,最常问的就是“你还好吗?”
可每回她们都会互相欺骗对方。
屏幕里同时跳出两条消息。
乔司月:【我很好。】
苏悦柠:【我很好。】
乔司月眼前慢慢转为模糊,她捂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揩干净眼泪后,对面又传来几条消息。
苏悦柠:【其实我过得一点都不好,我也不知道我这么差的口语水平,为什么要来英国留学,现在连基本的交流都成问题,再这样下去,我都想雇几个贴身翻译了。】
苏悦柠:【你呢?】
苏悦柠:【别撒谎,我看得出来。】
乔司月把对话框里的字一个个删除,敲下:【不太好,但能过下去。】
冗长的沉默后。
苏悦柠:【我听说徐梅芝收礼被举报了,这次学校也没保住她,哦还有盛老师也回霖安了。】
苏悦柠:【万幸,还是有好事发生的。】
她们聊了很久,在手机电量即将跌破1%前,乔司月收到苏悦柠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你会去参加谢师宴吗?】
她没回复,而是敲下:【等高考完,我去英国找你。】
乔司月最终还是没能如愿去英国,她存放在苏蓉那里的压岁钱,早就被苏蓉用于补贴家用。
知道她有出国的念头后,还偷偷藏了户口本和身份证,从源头断绝她的念想。
这一年里,乔司月对苏蓉、对乔崇文的期待已经淡到所剩无几。没有期待,也就没有失望,以至于在得知这些事情后,内心异常平静,却因此更加坚定了离家的念头。
高考成绩六月底出来,718分,全省前五十,乔司月有大把的选择权利,可她最后只填报了北方的几所高校。
填完志愿当天,她收到盛薇寄来的一封信。
信上寥寥数语: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天大地大,你是自由的。
一瞬间,乔司月泪流满面。
其实在回南城前,乔司月去找过盛薇。
盛薇安静听她说着,然后才问:“真的决定好了吗?”
乔司月没有犹豫地点了下头,“我没有比现在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得承认,当初做这决定确确实实存在赌气成分,但静下心来一想,这或许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暗恋没有回声,却是支撑自己走过暗淡黑夜唯一的信仰,可人心是难以满足的,他给自己的假象越多,她想拥有的就会越多,从这段感情里提取出的信仰也不再成为信仰,只是求而不得的一厢情愿。
她不能再盲目依赖他了,她得试着成为自己的光。
“司月你很好,但有一个最大的问题,你太冷静、太清醒了。”盛薇说,“你才十几岁,你的心还是滚烫的,未来有大把的可能性,不应该让它现在就冷却下来。”
乔司月心微微一颤:“盛老师,我尝试过很多次,可每次都得不到好的结果。比起别人,我好像没有太多试错的权利。”
盛薇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直到告别前才说:“作为你曾经的班主任,我希望你能沿着脚下这条已经规划好的路,继续往前走,因为这对你来说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作为年长的姐姐,作为朋友——”话音一顿,给对方足够的缓冲时间后,盛薇搭上她的双肩,轻声说:“我希望你能再大胆点,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热烈地追求自己喜欢的人,不要回头,不计后果。等到那个时候,你会发现,曾经绊住你的障碍其实也不过如此。”
乔司月听得很认真,但盛薇这番话已经深奥到超出她的理解能力,她问:“怎么才算到了那个时候?”
盛薇只说了四个字:“得偿所愿。”
……
乔司月敛神,拿起笔,给盛薇回了长长的一封信,信里最后写道:
这一程,虽到此为止,但我将永远心怀感恩。
谢师宴那天,乔司月提前一天坐动车回的明港。
隔着三条铁轨,她捕捉到一个酷似他的身形。
仿佛被鬼迷了心窍,这一年里,只要在街上或者学校看到和他相似的背影,乔司月都会觉得那个人就是他。
可她从来不敢上前求证心里的猜测。
怕是他,更怕不是他。
乔司月收回目光,拉下遮阳帘,放低椅背阖眼假寐。
轻柔的音乐飘进耳朵。
彼此之间即使各有车票/失散于凡嚣
灰风的初吻/至少感动/一两秒
乔司月在镇上一家民宿里住了一晚,隔天起了大早,问主人借来自行车,环海绕行一圈。
在明港的这一年半里,她把时间过得太局促,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看过这片海,现在才发现到它比想象中美上太多,鼻尖的腥潮味似乎也不再难以忍受。
吹着海风,她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谢师宴定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酒店。
晚上七点,天色还处于半明半暗的交界线上,乔司月站在墙角,看着熟悉的面孔一张张消失。
站到双脚僵硬,接到苏悦柠打来的电话。
“见到了吗?”
乔司月嗯了声,“陆钊他很好。”
苏悦柠默了默,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我没问他。”
乔司月碾着脚底的碎石子,“他也很好。”
苏悦柠叹气,“那你呢?”
“以后都会变好的。”
“司月,你还是不打算告诉他是吗?”
乔司月摇头,忽然意识到她在世界另一头,隔着四方屏幕看不到自己的回答,于是补充:“我只是来看一眼,看他过得好不好。”
苏悦柠攥紧手机,心口晦涩难辨,不知道是为谁。
“我喜欢他这件事,你知道,路迦蓝知道,沈一涵也知道,甚至连张楠都可能知道,唯独他不知道。”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没有给他造成任何困扰,至少他不用费尽心思去思考拒绝我的话,百般照顾我的感受,还能让我有足够体面的退场方式。”
聒噪的蝉鸣声透过层层叠叠的枝桠,风一如既往的燥热腥潮。
夏天已经来了,也将很快过去。
年年岁岁总是如此。
“见到了吗?”
“没有,她不在那。”
乔司月脚步顿住,借着繁茂的枝叶挡住自己身体,仰面是被切割得四分五裂的弯月,罩着一层朦朦胧胧的光晕。
记忆里的少年和这弯明月太像,都有着海市蜃楼般的虚无,看似离她很近,又充满希冀,事实上远到不是她能够触碰的。
他们的交谈声越来越淡,这片天重归宁静,少年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乔司月沿着他走过的路,再走一遍。
这次什么都没有了。
她将彻底留在没有他的每一个夏夜。
往后余生,他们天南地北。
好在,她已经长大了,有足够的力量可以试着去依赖自己。
也可以,不用再喜欢他。
乔司月对着听筒轻轻唤了声,“悦柠。”
“嗯?”
“我又看到了月亮。”
“可它还是离我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