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华郑重打下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甚至都没有底, 关于这座华夏曾经代表性的榫卯结构建筑，能够残存下来的资料都只剩下一角。
本以为这个项目估计会搁置到再没有人出现被彻底荒废, 但谁知道中途却杀出来一个裴椋！
她既然能够复刻榫卯结构, 那祈年殿是不是也可以试一试呢？
严华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有多大胆和不切实际，但心里还是存了微弱的那么一分期望。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心捏紧，视线牢牢盯着屏幕的回复, 一刻也不敢放松，像是等待着头顶的闸刀落下！
祈年殿？
怎么会？
另一头裴椋视线整个顿住, 下颌骨的弧度也彻底停住, 只有捏着资料的手腕动了动。
她突然觉得喉咙里冒出一股灼烧的火来, 烧的喉咙干哑生疼。拿起旁边的水杯仰头喝了几口水猛灌下去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痒意。
裴椋被这三个字炸的头脑昏胀, 半响视线才冷静下来一些重新回归光脑, 却是直接连续抛出来几个问题——
【联盟是真的打算开启这个项目？经费和材料齐全吗？有正式的计划吗？】
严华没想到能够等到回复，但他一直守在消息前，很快反应过来。
【有正式计划！项目一直在准备中, 经费和材料都齐全，就算不够我个人补贴也不是问题, 只是一直没能够找到能够复刻的人选。】
【最开始预期原本是两年, 如果不到项目就会被取消, 所以才会……】
他没有把后半段话说下去。
但是两年时限, 项目最根本的问题还是存在于这里。
严华苦笑一声。
他最开始也是高估了自己，以为两年时间一定可以研究出来榫卯结构的方式, 最差也能够开个头，结果两年了也还是一无所获。
如果不是即将被彻底取消项目，他也不至于开始急病乱投医。
这个项目的意义重大, 如果落到程维手里, 只会被毁掉或者压制下去再也拿不出来。
还不如最后关头尝试一把。
严华回复完就预感不可能再收到消息, 但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不死心的等着继续。
如果得到的是否决，那也不奇怪——
裴椋平复心情，用冷水抹了一把脸，侧脸面孔偏为苍白，打字道：【可以，只要给够时间我就能试试。】
等等！
能接下合作？
严华倏然瞪大眼睛，眼前发亮！他下意识站起身来，大脑像是被整个点燃，激动的情绪几乎压抑不住！
他脑海里如同一个惊雷炸响，浑身骨头瞬间被抽空力气，握着光脑的手臂都有些颤抖，低低的倒吸一口气，对方居然真的应下了！
严华顾不上此刻的心情，连忙发了通讯过来——
【我一定尽快准备完项目材料！资金也会到位！】
随着这条消息过去的还有打款的两万星币。
裴椋收到这个数字都是一愣。
【不用，这太多了。】
严华终于平复了一点心情，只道：“没关系，这个项目预期花费的时间估计还要再磨一阵，花费的时间精力到时候还得麻烦你，这些就作为预付款。如果推动速度能更快些就好了！”
对于他来说此刻喜悦的心情远远比这些大太多了。
如果真的能够复刻出来，这一点预付款还能够算什么？祈年殿的榫卯结构才是不可复刻以及可遇不可求的好吗？！
裴椋没有再说什么，或者说她直到现在都还在一种荒谬的想法中。
手底下的纸张画了两笔草图就画不下去了，只能把纸张揉成一团扔在旁边，陷入一种无声的荒寂里。
忍不住伸手抓了抓头发。喉咙和背脊骨像是有火在烧着，叫她根本无法站住。
只能走动往窗边去。
黑暗和下方扑朔的霓虹灯，还有吹过来的冷风才稍稍叫她清醒一些。
祈年殿。
裴椋伸手握了握手腕，上一辈子她为了这个设计图纸费心费力，传承下来的东西却不一定有机会复刻得到实现。
然而到了星际却快速的一切都向着她涌动而来。
甚至一时间都让她怀疑这一切是不是场虚幻的梦境。
裴椋有些心乱如麻。伸手掐了掐眉心，微微垂眼，潮湿的呼吸声起伏着拍打在鼻翼间。
好在旁边的姜小牙及时的跳过来，两三下就轻轻跃过窗台，趴到窗户前刚好推翻了手旁的棕编蛐蛐抓着玩，甚至还放在嘴里试探性的啃了啃。
裴椋：“……”
裴椋顾不上被打断的思绪，抓着后颈把它提过来，盯着它警告道，“不要什么都吃。”不然迟早要把自己吃到扑街的。
姜小牙无辜脸，甚至还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生动形象的演示了什么叫做委屈巴巴，叫裴椋有那么一瞬间都怀疑起了自己才是这个恶人。
好了。
姜小牙是在的，那估计就真不是什么虚幻梦境了。
裴椋收回视线，颇有些啼笑皆非的感受，搓了搓眉心舒了口气，“下来吧，我把你送回去。”
而另一边的严华强行压抑下喜悦的心情。
遇到旁边半道过来的程维都没有多说什么，反倒是逼的他自己过来阴阳怪气挑衅。
程维看着他这样子就浑身不来劲，忍不住嗤笑一声。
“怎么？今天严华教授不继续搞你的项目了？需不需要我给你去推荐几个人选？说不定那上午还有什么成功的可能性呢，虽然几率也不大，但是至少不用灰心，你说是吧？”
严华抬了抬眼，甚至都懒得看他一眼，喝了一口水才道：“不用，我已经找到人了。”
程维动作一顿。
他脸色骤然一变，开始难看下来。
居然还真给找到人了？
不过他脸色只是变了一瞬间，又很快恢复到原先的表情，皮笑肉不笑道：“哦？是谁敢接下你那技术项目？是真觉得自己够得上本事，能胜任我们严华教授研究了两三年都没研究出一个进程来的项目了吗？”
他嗤笑一声，语气格外嘲讽。
严华冷声，“跟你有什么关系。”
程维也不以为意，“是跟我没什么关系，我顶多最后看那么一出好戏而已，反正也逃不过一个失败结局，不是吗？”
“就像是上次一样。”
他最后压低声音像是魔鬼低语一般，吐露出几个字来直戳进严华的最痛处。
成功叫他变了脸抬起眼来，“程维，做这些小人行径的事，对你来说就这么有意思？”
严华怒急冷笑，“上一回我项目的资料芯片也就是你毁坏的吧，只不过那天刚好监控坏了什么都没留下，上层又包庇你而已！”
“谁知道呢？反正我们严华教授是做不成功了。”
程维见激怒成功，也不接话茬，却是心情大好的推门出去。
不过他走出门去才稍稍变了脸，拨通通讯和对面人说了几句，又明显压抑下来骂了一句忍不住出声道，“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找到了什么合作者？还真叫他给找到人了！”
而且居然还接下来了祈年殿的项目！
他现在只希望地去面试那个所谓接手项目的人只不过是一个废材草包，而不是真叫严华误打误撞，撞上什么大机遇真叫他成功了。
不然他之前做的一切是什么？白花力气一场空，还给人做嫁衣吗？
程维想想就觉得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噎得慌。
对面倒是不太上心，“你想那么多做什么？业内研究院能复刻祈年殿的人基本上都没几个，更不要说其他能遇上的，估计是不知道哪个草包来忽悠他的吧？你上次让我去查的那个主播不也一样就是个没名没姓的小透明，也就他现在会逮着一根救命稻草就信了。”
是啊。
真想找人哪这么容易！
程维被他这么一说也思绪一转，定下心来给自己打了一针强心剂。
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才缓和口吻，不屑的抬了抬眼，扯开唇角露出一个笑，表情嘲讽道，“你说得对，没想到严华现在都到这种急病乱投医的地步了。”
也不想想现在是打包票硬着头皮做了，到时候真的露馅还不是照样丢脸吗？
到时候才是真正的好戏能看。
程维放下心了，另一边的裴椋则是咬着营养剂画了一晚上的祈年殿复原设计图的线稿，顺带把需要打造的刀具图纸给搞定。
原本的设计图只是一个草图，更多的细节需要购买材料的话，还需要扣的更加详细。
等到画完几乎就已经到了凌晨。
裴椋还没睡几个小时，清早又接到监管者的通讯，“我专门通知你一下，那个小孩到家了，你就别操心了。”
“知道了。”裴椋站起身，应了下声，清瘦的指骨勾勒出弧度从纸上收回。
折叠几下放到一边。
那双眼睛微微聚焦上抬，从旁边拿了一件外套，直接出门去了原本的废品回收场。
上一回的老板还在。
他看见裴椋的身影也就是随口道，“又是来挑木头的？”
“对。”
“正好了。”老板让开位置，熟练的打开里面的仓库，领她去了一块清理出来的木堆，“上一回其他荒星那边又拉了一些没用的木头，我都留了些，也不知道你需不需要，还在里面呢。”
“行，谢谢您了，我看看料子。”
裴椋伸手卷起袖子，也没客气。
她踩在木堆上，弯下腰找出几块还算得上不错的木头，放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重量，纹理清晰厚重，木纹结构错落有序，基本上能够看出大致的形状来，对于雕刻来说这种硬木也较好塑造，尽管刀还没下落，但多屯几块木料也不算什么事。
裴椋抬眼，周围的空气有些闷得干燥，她简单挑了几块不错的木头后选好材料就很快出来，不过想起刻刀的事情，裴椋顿了顿，又在付款的时候转头向老板询问道，“对了，您对这块地方熟悉点，知道哪里有能够打造刀具的师傅吗？”
“打造刀具？”老板乐呵呵的给她算了算数目，被这么乍一问还有些诧异。
“嗯。”裴椋应一声，伸手划开光脑屏幕的支付款项，“就是能够打刻刀的那种。”
老板想了想，“能够打造刀具的我倒不知道，不过我倒是认识一个能够打造机械零件的，应该也差不了多少，要不然你去找她试试看？我手头上还有一份地址。”
裴椋拿上那两块木头收起光脑，“您给一份地址就行，我正好找去看看。”
不过老板给出的地址还是太偏僻了一些，几乎是七拐八拐才在荒星的行区的一小块地方找到那个所谓能够打造机甲的师傅。
裴椋顺着地址打开门进去。
大大小小错综复杂的机械摆满了地面上的空间，最里面只有点着烟的一个红头发女人，不过对方此时一身灰败颓废模样站在里头，看见来人才下意识顿了顿动作，放下手里的工具看向裴椋，声音带着淡淡的颓废意味，淡淡问道，“来做什么？”
裴椋把跟前挡了去路的木块拎到一边，从弯腰的姿势站起身，简单拍了拍膝盖，“打个刀具。”
对方愣了下：“什么玩意？你搁在这里对接暗号呢，打不了。”
她咬着烟头向后扭了扭头，示意道：“看见了吗？我就是个检修加上造机甲的，你这不在我业务范围内。”
裴椋也没废话，重新开启话题：“就是个刻木头的刀，我这里有完整的图纸，只要照着做就没问题。”
她说着把手里折叠的图纸拿出来，顺带接过旁边热了器皿的温水抿了一口，熟练道，“图纸都在这里了，看看能做吗？”
“二十几把刀……还是这形状。”对方只接过来看了一眼，就先顿住视线，图纸上的刀具好些都是从未见过的刀头角度，倒是叫她来了点兴趣，手指向内弯曲了下，手痒痒道：“你预算确定够？要想打造这难度的刀具加工费可不便宜。”
“你要能打出来预算尽管提。”
裴椋是打算一次性解决所需的刀具的，后面雕刻的地方多了，再等时间频繁换刀还得等时间适应手感，不如一次解决。
“爽快！”对方夸了句，顺便拿了几个机械材料的样本给她挑选。
裴椋伸手捏上刻刀，指腹触碰到冰凉的特殊金属，一个个试了下，半响否决道，“这些块不行。”
“我要的至少得是机械零件那种硬度效果，得经得起磨损，而且角度一定要准，不能出差错。”
对方耸了耸肩膀，按耐下应付的心情，倒是抬起眼看裴椋更认真了一点，“行家啊，行，我给你翻翻压箱底的，你最好是能够一次看中了。”
她说着走回去把原本堆在杂物里头的东西拿出来。
乒乒乓乓的一阵响，半天人才狼狈的从里面出来，伸手擦了下鼻子，扔出来几块机械摆到跟前，“行了，你要个什么材料？”
裴椋也没客气，上手量了量大致几块特殊金属的手感，随后挑出一块来：“就这块吧，软硬适中刚刚好。”
薛辛看见那块金属的标记，转回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扯动嘴唇，“你确定要这块？”
“嗯。”
她也瞬间不客气的张口，“稀有金属，两万起步。”
裴椋：“……”
她莫名的觉得眼前这个场景有一瞬间的熟悉。
果然，抢劫这事就是门学问，可惜风水轮流转，今天就到她。
然而头痛归头痛，讲价还是得讲价，裴椋直接否决道：“不行，太贵了。市场价的机械金属打底也才不超过千块公斤，哪怕是稀有金属也不值这个价格，你这当属严重溢价了，最多一万星币。”
她声音很快平静下来。
但话里意思却并不客气，直接一个大刀砍下去一半的价格！
感情还是个行家？
薛辛也没想到她能够这么狠，忍不住道：“这也太低了？这金属产量低又稀缺，我压箱底也是好不容易搞来一块放着做收藏，报价一万还有加工费在里头呢，你让不让我挣钱了？最低也得是一万五！”
“一万一。”
“不行，至少一万四！”
“那就一万二。”
“行！”
薛辛一口应下，她刚说完这句就猛地反应过来不对劲，明明自己才是掌握主动权的那一个，现在却一直被带着节奏跑，还稀里糊涂的给应下来了，薛辛摸了摸侧脸突然觉得牙疼！
然而话都已经出口，没有再收回的余地。
与她相反，裴椋达到了最初的目的，一万二正好在预算内，特殊金属和刀具加工费加在一块也确实是差不多这个价，她揣了下外套口袋伸出手，抬眼对上对方的视线，弯了下嘴唇露出一个笑容，“既然说好了，那就一万二成交。”
还不等眼前人说什么她就已经先一步预付了款项，页面上跳出四个荧光蓝字体！
【支付完成】。
薛辛重新咬起嘴里的烟头，嘶了一口气，手臂麻了一半。
只能庆幸好在这也算在她限度之内，留了一个可以赚点的余地。
“交易愉快，反悔你也提前告知我一声。”
裴椋收回手，走到门口又转回头没头没尾来了一句。
声音带笑，尾调压下去一些。
薛辛人给气笑出声，拉扯着嘴里咬着的烟头，半真半假的掺点没好气的语气道：“给你做就完了，一点钱至于反悔？质疑我人品是吧。”
她手臂一伸把原本的机械能源拉开，又自顾自往后面仓库里去。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裴椋回去时候路过餐厅，正好带了一份煎饼回到家里。
她打开灯。
铺面而来的香气瞬间出没房间，里面添加的星兽的肉块淋上特制的酱汁，煎饼外面洒上了一些稀碎的芝麻，咸甜可口，看起来格外有食欲。
姜小牙一溜烟出来，对面的晏词也正好推开门，匆匆看见人点了点头。
“你回来了？”
裴椋伸手把袋子放下来，声音带着潮湿的空气，“对。”
她把外套挂在一旁，清瘦的背脊停止，长短发被扎起啾啾，细长的眉眼看起来没什么表情。
只有眉毛微微挑动了一下。
【星际银行：尊敬的星网用户，你尾号为1334的账号当前欠款-3000.00元，将于2月29日自动扣款，请在2月28日16：00之前补存3000.45元，以免影响信用记录。】
裴椋把原本的特殊金属款项支付完，翻看着光脑显示屏的日期时候才想起来已经到了月底。
她打开余额，原本的两万预付款进去一万二定制了刀，还剩下八千，也够付了。
裴椋刚要打进去款项，就先接到了监管者的通讯，“这又要到月底了，你别告诉我你欠款还没交上吧？”
裴椋咬了一口煎饼果子，“没，正准备交。但凡长官你再晚一分钟打通讯过来我都交完了。”
监管者惊讶了一下，不过想到她之前雕刻的手艺又不算是太惊奇，只提醒道，“那就行，你赶紧交了罚款别影响征信啊。”
“嗯。”
裴椋伸手把卡槽扣开，咬下嘴里最后一口煎饼囫囵吞枣咽下胃里，便吐出一口气把塑料袋扎起封口，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
一时间空空荡荡的房间里没了熊孩子的身影还叫她有些不适应。
但抬了抬头看着头顶的昏暗光线，她又低头下来。
光线一过。
直播间被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