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后闻青斐就先过来了, 她伸手掐了掐眉心，“你那计划，都想好了？”
这些哪怕其中的一部分单拎出来都不是什么小事。
裴椋拧开旁边水杯。
“嗯。特殊金属适用的领域就这么几个, 除去一些禁忌的，也就剩下医疗工具, 机械臂——”
“机械臂不行。”闻青斐神色突然沉下来, 打断道。
“机械臂的大头企业是n9吧？网上不是都统一口径说他们的机械臂很良心？”
“他们良心？我要不是真清楚一些内情还真要信了这邪！”闻青斐骂了一句脏话。
“你对n9意见很大。”
裴椋转头看向她, 慢慢开口，像是预料之中得出答案，用的是肯定句。
闻青斐自知反应过激, 缓了一口气才冷静道：“我之前接触过这部分渠道, N9的行业垄断极其严重。”
“而且他们不仅仅垄断了机械零件。看起来表面上垄断的还只是一些机甲的特殊结构件, 实际上就连医用级别的机械零件都没放过。”
要知道星际的另外一部分机械臂都是用于医用级别！
经过这么一操作垄断后日子难过的就是下级阶层和默认为下层阶级的西区, 不知道有多少机械零件要么买昂贵的，要么走一些粗制滥造的小作坊, 正经的机器被垄断不允许出口, 能够制作出来的机器自然也是劣质品。
以至于使用粗制滥造出现问题的大有人在, 当然，用了罗科机械臂的人也不代表就安全无忧, 他们针对社会援助所进行的手术出现的案例一样不少，只不过全部被压下来了而已！
加上闻青斐从小就在西区长大，再清楚不过这地方的问题。
“就这些披着人皮的王八犊子，也去给他们干事？”闻青斐伸手用力搓了搓眉心, 压不住怒气。
裴椋冷不丁道：“谁说我们要给他们干事？”
“可走私渠道只有这么一条, 机械臂都被这群人垄断了——”闻青斐下意识道, 这是最快最便捷的一条路, 风险性也最小, 不是这样走还能是什么？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裴椋！
然而眼前人只绷紧手背青筋，一字一句道，“我们不做机械臂。我们做建筑零件的加工！”
“这些材料作为起步，够用了。”
闻青斐听到预料之中的结果，闭了闭眼苦笑起来，“这是材料够不够用的问题吗？机械加工的风险性比机械臂可大多了，机械臂顶多落着一个问题，机械加工要走的路子……你这是要带我翻船呐。”
她沉默了一下才道：“你确定我们要干这个？”
“机会和风险总是并存的，而且我有些事与这方面有牵扯。”裴椋抬起眼，倒是也并不忌讳的提了一句。
裴椋脑海里浮现过那一张薄薄的纸片，上面记录了几个行业，医疗，建设，但都一一被划去，剩下供给两个字，无疑是由推论一遍遍排除得出的最后结果！
她虽然不清楚原身到底想要做什么，但这么大的一笔特殊金属的进账最后无非就是这么几个，大概率也是她要做的事。
原本原身做这一笔是为了筹集资金，但裴椋却是打算直接越过这一步……
闻青斐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搓了把脸再次开口：“实不相瞒，你要是说干机械臂这一行我是不同意的，但如果是建筑零件的话……另当别论。”
“这份合同四六分成——”
裴椋已经扔过来一份文件，眼前人的动作间叫那一双阗黑的双目衬得略高的眉骨低下来，带上锋芒毕露的侵略性，单手递了一支笔。
询问示意。
闻青斐看着合同上的一条条条款，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喉咙发干，两耳几乎听不到声音，血液却在沸腾着，灼热的高温几乎叫人窒息的同时感受到兴奋。
闭上眼仿佛还能感受到身体里的血液在流动，她半响接过这一支笔：“……行，干了。”
大不了就是赌一把。
她赌了这么多回难道还缺这一回了？
闻青斐手腕用力压下去，骨头嘎嘎作响。
“想好了？你要现在退出还来得及。”裴椋目光直视向她。
“退出什么？我在你眼里就是那种人？”闻青斐扯了扯嘴角，利索的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几下撕下来没用的分成附件，完后才道，“得！咱两都已经绑定在一条船上了，这一回想走是真下不了船。”
裴椋额角卷曲的黑发被薄汗打湿，往后靠了靠，控制不住的弯了弯唇角，总算是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
她伸出手，“合作愉快。”
闻青斐则是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伸手握拳碰了碰，半响沉思提醒道：“不过既然决定了要走建筑路子，那搭关系就不可或缺。”
难得是如何搭上这份关系啊。
“就没有什么喜好可以摸清楚？”裴椋提醒她一句。
闻青斐想了想，“我找人问问。”
她过去打了半小时通讯，轮番问了一遍总算得出结果，不过表情明显放松下来，明朗不少，走回来把光脑一放：“好消息，我打听了一圈那c区管控建筑的，人最近好像是在找大师给他母亲寿宴雕刻个寿礼，就是一直找不出一个满意的，以你的本事说不定能试试看。”
不过她多少也有点不确定，“能拿下人吗？我听说底下想要搭关系的都快费劲心机，真有什么本事的大师翻出三里地都被挖出来了。”跟这群人拼，胜算还真不一定。
“拿不拿的下总得试试看。”
裴椋转了转手腕，开口道。
陈毅接下来的日子连着渗水了三天，请了人看了也没找到问题点。
裴椋倒是照常直播，看了一眼时间才跟着打开了今天的直播间，直播间弹幕跟着涌入进来。
亮光一闪而过。
眼前人指尖微微一动，曲起敲了敲，带着夜色和倦意唤醒了弹幕，镇静道：“晚上好，都吃了吗？”
【没吃，刚点完外卖就看见直播了，正好下饭。】
【指望大佬菜的下饭？那前边的你今天大概率是要被噎死了。】
【大佬今天直播难得准时，掐着点刚好看见开播提示进来，我还以为得再蹲守直播间一小时。】
【确实是属于难得了。】
裴椋顿了顿倒是跟着扣紧卡槽，跟着问道：“我直播间时间很不准吗？”
说起这个弹幕就有一堆吐槽了。
【当然，特别且格外的不准。】
裴椋摸了摸鼻尖，清瘦的手臂袖子卷起抵在侧方，沉默了下继而继续道：“那也没办法了，最近直播确实很难做到准时，忙的事情太多了。”
这句算是无奈解释。
弹幕也只能接受此说法，不过最后问题又回到了一致关心的事上来，比如“今天直播什么？”
“牙雕。”照旧还是牙雕。
这句一出原先期望着的弹幕顿时也有些没了兴趣，但又被下一句话吸引住，“不过今天刻的题材算是个寿盒。”
“寿盒？”张开也愣了下，随即挑眉出声，后背贴在背脊上，但是却握了握手，“这是什么？”
叶拆也没太看懂，不过稍微提起些兴趣来。
裴椋用打湿的毛巾擦了擦手，修长的指骨曲起，“祝寿用的，也算一个机关盒。”
八仙寿盒。
这是她为了让人震惊一回找了半天才从脑子里翻出来的一个方案。
整个牙雕用了一个极其精巧的机关塑造而成，打开就会被拨开，跟着弹开周围的四片盒片边缘，露出中心巧雕出的八仙贺寿人像。
可惜这项成品对工艺技巧的精细度要求极高，反而更为少见。
裴椋简单介绍完之后才开始重新动作，抽出旁边的刻刀来，卡在卡槽处。
赵倩愣了下，有些微微愣住，没太看懂眼前的一步。
然而裴椋动作从容不迫，刀尖陷入到牙料里，几乎是融化一般的陷入进入，刻刀剥离去旁边的几块明显的的几块棱角，按照脑海里构思出的版图继续。这一次的牙料明显要比前些次的来的小了一部分，几乎只有手臂长度，不过数量多不少，堆叠在一边叠了几根。
连带着张开也看着提起些诧异的情绪：“大佬这回用到的牙料比起之前要缩水一圈啊？不是说刻寿盒吗？”
按照张开思维逻辑里的印象来说，既然都已经说寿盒了，那怎么着体积也不可能小上太多才对，大概率也是往大和繁复精致里刻的。
按照眼前的牙料体积有些叫他难以想象。
“大佬的寿盒又不一定跟你的是一回事，正常。”叶拆在旁边淡定出声，抬了抬下巴道，“而且你看看那边的牙料，说不定这一回是以数量取胜？”
那也是个大工程了。
弹幕反应则没有他那么平和——
【强行装逼，最为致命。】
【赌十个烟花这寿盒雕起来也不行，什么机关，就吹吧！居然也有人真的会信。重复题材这么多遍是江郎才尽了吧？】
【爱信不信，没拉你信。】
弹幕习惯了之后这回意外的平和，连对线都打不起精神来，全在专注着直播。
大佬什么本事已经不需要辩解了，到底谁打脸不用说。
“最近直播间是不是都已经没怎么出现要赌的了？”然而这一回弹幕佛系了，裴椋没有，她这会才刚活动了一下手腕筋骨，看见弹幕顺口问道。
【对，是很久没有了。】
得到肯定回答后裴椋才点出刚刚那个口出狂言的id：“行。说要赌的，今天直播间就等着你放烟花。正好弹幕难得热闹一回，也算庆祝一下。”
她屏幕里的背脊清瘦笔直，站直身只略略垂眼，反而显出一种对峙的状态，隐遁的锋芒开始显露棱角。
那口出狂言的弹幕闻言瞪大了眼，梗着一口气硬着头皮下去，暗道这剧本发展走向不对劲啊，然而话都说到这里了总不可能就算，他只能继续跟道：“那就看谁能看见了！”
裴椋喝了口水说完就没再关注弹幕，转而继续开始了创作雕刻。
裴椋倒是并不在意弹幕的这一部分发言。
裴椋刀尖下落，跟着既定的弧度剥离开周围两片牙料，紧跟着换了把剔刀，把不需要的轮廓去掉，一路刀痕流畅的滑落弯曲出弧度，最后雕刻打磨成微微弯曲弧度的四大片花瓣状的外壳。
动作几乎一气呵成，没有断断续续的链接。
【不是寿盒吗？为什么还需要先雕刻这么一步？而且看着形状像是两片花瓣？和剧情多少有点不太对吧？】
【大佬应该有自己的打算吧？总之别轻易下定论就对了，别忘了上一个惨烈打脸例子的教训就在昨天[抽烟]】
然而之前的发光牙雕属实是叫弹幕多少对打脸这件事有了点心理阴影，不敢再继续轻易下定论。
以至于裴椋整体的雕刻环节都进行的格外顺畅。
她率先将四片花瓣先刻画出来，紧接着才根据尺寸大致打了几个点的标注，在另外一块牙料之上用凿刀切割出需要尺寸形状相对应的两半寿盒。
两半寿盒呈现桃子的形状，枝叶也被勾勒出来，差不多比两手宽度。
裴椋将最外部的寿盒形状确定好，才继续内部的雕刻，她刀尖下转，用槽刀掏空大半多余的牙料，底座内部的边缘被刻画出一些浪花的形状，象牙料本身就适合泛起白浪的雕刻，被这么一雕刻反倒又是添色上不少。
而边缘镂空的几片雕刻则更难雕刻，几乎是需要刀尖维持着平衡才能够继续完好无损的从牙片上雕刻出图案，藤蔓纹路弯曲，枝叶繁茂。
只不过粗雕呈现在眼前没多精细，看的弹幕渐渐出来些许质疑声。
【这牙片的雕刻看起来没什么规律啊？】
【大佬这回雕刻真的有预料吗？说句实话就是牙片雕刻和最开始的外壳看的都不在我想法之内，虽然不知道最后是不是打脸，但现在来说不太期待。】
张公子虽然不敢贸贸然开口说话，但还是在心底默默赞同了一下大概意思，的确，看起来虽然纹路雕刻的精致，但看起来几片牙片镂空都是各成各的，没有联系在一起的情况。
凑在一起就过于强硬了，也不知道大佬这回到底是要刻什么。
“内部结构就是这样，还没有雕刻完全。”裴椋倒是没多在意弹幕里的质疑，指腹下的牙片温凉，虎口握着的刻刀却依旧冰凉，几乎是渗透了冷意到掌心，跟着潮气和热意又有格格不入。
身上和气息的潮气大片，有些憋闷不少。
手下的牙片只剩下最后一块没有继续，裴椋也跟着放松下绷紧的神经和脊骨，攥起的指腹和指节松了松，打开窗门缝隙进入凉气。
冷意几乎叫人清醒不少。
她仰起头从旁边咕隆的喝了几大口水，指骨曲起，绷紧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指尖微微泛白，拧紧了最后的瓶盖，紧跟着将袖子卷了上去，开口道：“现在继续。”
这一次的八仙与之前鬼工球的题材重合，虽然一个是八仙过海的主题，一个是八仙贺寿。
一般来说裴椋不太喜欢使用重复题材，尤其是在同一材料雕刻上，不过这回明显有区别。
裴椋活动了一下手腕，挑出旁边的伞骨雕刻，已经带上潮气，后背的骨头上都泛起细汗，连带着下颌的眼睫也跟着热出汗，别看眼前的牙料雕刻小巧只有这么点体积，恰恰是因为这点才叫它整体更为难雕刻。
因为要取巧，还要在这么一块狭小的牙料里去雕刻出八个人物，难度技术无异于纸上雕花！
赵倩看着也渐渐察觉出了其中的难度，她搓了搓脸才舔上唇瓣：“按照大佬平常的做法不至于到这么一步就这么难，雕刻到中期难度就已经这么那么高了。”
“那按照常理说——”
似乎就只有一种其他的可能，那就是裴椋需要雕刻的整块牙料还要继续进行精度和难度更高的雕刻！
赵倩心下震撼，声音似乎也跟着一起被堵在喉咙里，只有耳旁和大脑里的嗡鸣声叫她听见血液和心跳的快速震动。
捂着半张脸的指缝跟着往外渗透热气。
恨不得下一刻就把自己闷头埋起来或是将这个发觉昭告天下。
可惜赵倩最后还是没选择做声，比起提前告知，还是叫直播间里大片还在就这的弹幕察觉发现来的更震撼些，正巧了，叶拆也是这么个想法。
“打脸的预兆看起来是快来了。”
他看着弹幕此刻的质疑，只挑了挑眉开口低声道。
八个人物，各自神态动作都需要体现出分别，裴椋呼出一口气，换了伞骨的钩刀去雕刻人物，顺着刀尖刻画衣摆和面孔。
等人物雕刻完成。
屏幕上的几片镂空的牙片也从中心镂空些许，已经进展到能够看清整片场景，透过光线更是薄的只成为半透明状，牙白的牙片被指腹压着，顶端吸光后又透着浅红。
裴椋倒是没多在意，跟着重新把视线放回到刀尖上。
刀尖陷入牙料一角剔除，几片牙料重新一并合拢在中心还未雕刻的牙料处，更显得清楚，上面的桃树纹路和藤草纹路几乎都能够被看清晰！合在一起原先看起来似乎无规律的刻画重新组合，毫无障碍的拼成一起！
“第二层的牙片合拢后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效果。”
裴椋把牙片卡上去，活动了一下机关，又伸手换了一把刀试验，伞骨的钩刀极为精细，只是轻微拨动细微的中心机关处微微旋转——
轻微的咔一声响起。
八瓣的牡丹即在下一瞬间绽放开来，人物坐像浮现其中！
栩栩如生，有如脱壁！
一时间质疑的弹幕彻底安静。
叶拆愣了下，舔了舔嘴唇才按耐下来舌根的吐沫，深吸一口气。
大脑几乎是一阵阵的嗡鸣。
这种程度的牙片。
“合拢的效果——”张开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彻底哑巴！他刚刚还在质疑大佬这雕刻看起来可不太有规律，现在却只觉得自己牙或多或少的有些疼，什么叫做不太有规律？
大佬根本不需要规律！
平铺的效果甚至连摆都不用摆，直接刻上就已经了然有数，这种功力的还能叫人吗？
他现在大脑就是嗡嗡的，看着眼前的屏幕深呼吸狠狠灌了一口水。
八仙人物排序各不相同，后面倚靠着桃树与山体，为首老者的秃顶的光亮脑壳与长胡子也跟着被一并雕刻出来，几乎连胡子的纹路都一丝丝的被刀尖剔出，牙末粉屑跟着洋洋洒洒顺着刀尖落下来。
浅浅的铺了一层。
最后打磨，钻孔，连带着用榫卯结构的方法把内部的八仙人物雕刻与外壳的镂空外层和花瓣整个组装起来，就成了最后的寿盒！
只有手心的宽度，被一手就能够包裹。
整个框架都用了巧雕的方法，单单是花的框架就一共三层，一共十二片花瓣，最外一层浅雕纹路，中心一层镂空刻图，最后中心位置即为巧雕的人物坐像。
八仙站在内神态各异。
合拢后扣起寿盒就是一只寿桃的形式，然而一旦打开寿盒，扣开机关瞬间内部的合拢的花瓣就会绽开，露出外一层的仙鹤云纹，然后是内一层的八仙贺寿。
譬如眼下场景——
机关被眼前人指腹拨开，指尖浅浅顶着一段，插销跟着一松，随即下一刻的外壳就跟着缓缓落下，紧跟着又是一层浅色的镂空牙雕，薄薄一片几乎能够透光，在光线下显得颜色更为清淡浓烈，只有边缘的镂空又渗进去光线。
最中心的八仙却格外显目，人物姿态各自不一却又各位一体，何仙姑托举花瓶，为首者拄着拐杖，似乎就是祝寿的恭贺意思。
用三层合拢还带了榫卯结构作为固定机关，拨动后可以弹出，机关的巧妙之处展露无疑！
简直就是巧夺天工！
【这就是顶尖的刀工吧？头一回看见大佬这么淋漓尽致的的雕刻下来！爽了！】
【一开始我还在琢磨着所谓的寿盒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出现，现在我清楚了，这种寿盒的雕工估计没人再能复刻第二个了！】
【果然我还是没看错大佬，一开始我就赌了这回准行！】
【这/很/简/单】
【极限的简单了，反正我这辈子掉个脑袋也学不来这种“简单”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