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还是牙雕？这不是雕过很多了吗？”赵倩拿着光脑正在看直播，旁边舍友也忍不住跟着凑过来看了一眼直播间，下意识问出声道。
赵倩纹风不动表情一点不带变，只摇头道：“大佬的重复套路跟其他人的不一样。”
裴椋倒是能够预感到质疑，不过弹幕居然没有开始带风向这点是叫她感觉多少有些意外的，当然，也可能是才被昨天的发光牙雕打完脸，一群人吃了教训之后没敢再瞎应声。
她随手挑出趁手的几把刻刀来，没有做过多解释。
眼前人眉骨压低，衬得一双眼睛如过水一遍，在光线下显得清亮透彻，背脊清瘦，手腕和手臂线条流畅，卡在卡槽上刀柄随机被按在手里，声音骤然从头顶压低下来，似乎在短短时间内响彻周围，不高不低。
“今天刻一副神仙卷。”
神仙卷？
蓝鸟骤然回神。
虽然这一回照旧是牙雕，但与之前广州牙雕题材不相同的一点是，裴椋这回构思的不再是潮州牙雕里的几大种类，毕竟这些都已经刻过一遍，没有再刻的必要。
她想刻的目标是《八十七神仙卷》。
这幅白描作品足够说得上知名，辗转流落几遭却还能够幸运的完好保存下来，裴椋去直面的看过一回八十七神仙卷，肉眼目睹，比单纯在画面里看到的要震撼。
全图八十七个人物工笔白描，每一个人物的形象比例等同，神态衣着整齐错落有致。
震撼感可想而知。
全图分为三个部分，作品从左到右，六神将开路，后边捧花执旗的金童玉女紧随其后作为导路者，乐队则为飘带奏乐，仙伯力士等人形象栩栩如生交错期间，东华天帝，南极天地。
图中以道教故事为题材，描绘了八十七位列队行进的神仙，纯以线条表现出八十七位神仙出行的宏大场景，画面优美，笔墨遒劲洒脱，宛若仙境，代表了唐代白描技法的最高成就。
她当时站在跟前看着这幅画，吹一吹，浅薄线条似乎就化作了飘舞的动态，满墙风动。
裴椋开始斟酌位置下刀，她这回相反没有凿粗胚，自然引起了弹幕的一番震动。
【大佬怎么不凿粗胚了？这就直接下刀了吗？】
【草率了吧，难道是想要从内往外刻？可这么说也不太对啊。】
【大佬心里有数，就不用多说了，议论多了也改不了大佬的手。】
象牙质地细腻，下刀极为轻松，转眼就已经开始勾勒出线条。
人物的脸部特征很快显于刀下，衣袖与飘带的形式轻盈呈现出一种动态的姿态，站立着却也恍若无风自动。
因为象牙雕刻的方式光线不清晰显现在屏幕上的也只能是与材质融为一体的线条，深入或者浅刻抽刀，行云流水。
刀尖随着一条线蜿蜒而下，似是以刀作笔，如轻飘的弧线一般顺畅下来，寥寥几刀就已经勾勒出了衣摆的飘带的弧度线。
手被绷紧青筋，线条明明下刀力度不小，然而在象牙料上呈现出来的感受却是线条柔软轻飘无比——
有如丝绸一般，飘带自带缥缈灵动。
观众只能够被动的跟随她刀尖的位置去观察整个线条走势，视线跟随着刀尖旋转。
张公子顿了顿，突然揣测道：“这应该是阴刻的方式吧？”
如果是这样的画那一切倒是能够解释的通，大佬一开始不解释动向，也不打胚，只轻易开始下刀——
可还是存有疑问，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裴椋下刀速度很快，她袖口被卷起，手臂线条流畅，虎口握着槽刀去掉不需要的部位，手背青筋凸显，刀尖落到的地方只能够说行云流水，没有一处偏差或者失误！
整个视觉效果只能够用畅快轻松来形容，跟着看完一场雕刻就像是自己也过足了一把瘾！
赵倩不由得跟着血液沸腾，深吸一口气搓了搓脸。
卷曲的牙花被从刀尖牙出来，碎屑也跟着浮现退减，洋洋洒洒覆在一层牙料上。
刀头细而薄，她手腕微微用力在钝角处隐去刀锋，转出衣袖的弧度。
整副开头从神将的开道刻起，刀尖线条行云流水，将面上的神态，转头的动作刻画出来，首当其冲者手拿一剑，半转过身向后看，腰背粗狂身着盔甲，身上的飘带呈现出一种动态的趋向舞动，一气呵成之作！
身上盔甲的菱形和兽面也被换了细刀刻画出来，笔锋由流畅转为凌厉出锋的锐气。
虽然线条隐浅，但依旧能够根据轮廓看清大概要点。
【我靠，看爽了，这才是开头第一个人物吗？】
【收回我原先对大佬的质疑，这种阴刻法真的牛了，看着全图长度应该人物不会少吧？有五十个？】
【简单算了算，到现在大概五十几个都已经有了，而且神仙卷神仙卷——大概率不止。】
【五十几个你是在小瞧大佬吗？直接来个银河系！】
【上面的快滚蛋吧！】
赵倩有些坐不住，仰头看着这一幕低低吸气按了按手指。
原本还在质疑的舍友这会也不再出声了，跟在旁边看的目不转睛，紧紧跟着屏幕上的刀线转移视线。
她按了按手指，突然道：“我总算是能够明白你为什么对这直播这么执着了。”
她原先还道是赵倩不清醒，搁在这里浪费时间，但现在嘛——
“靠，这么牛的直播你也不知道分享给我看看？说好的来生再做姊妹呢？”
赵倩摸了摸肩膀疼的龇牙咧嘴，忍不住反驳道：“你不是自己一直说不感兴趣坚决拒绝吗？”
“我就说说你也信？”舍友理直气壮。
行吧。
“……”赵倩哑口无言先败下阵来。
屏幕上裴椋刀尖已经走笔如虹开始了第三位雕刻，整个开头是由神将开道，各持武器身着铠甲缠绕飘带，飘带动向的趋势撞到一起去却没有丝毫混乱的迹象，反倒是有高有低和层次之分可见功力之深。
神将开道的画面刻完裴椋就停了刀，转了转手腕休息一会，光线太暗看着久了眼睛也疼。
她简单抿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嘴唇和喉咙，才继续挽起袖子来。
刻完神仙卷的开局，开道的神将三三两两聚在开头，紧跟着就是整幅画面的重点几位帝君，之后才是各路神仙，衣袖舞动，带着一种动态的飘逸感。
裴椋刀尖线条在这里运用上比起之前的飘带处理更甚，她刀尖藏去所有凌厉之势，用转刀的圆润取而代之，线条深浅交织，哪怕是人物都站立着依旧带着一种迎风感，衣袖拂动起就是功底全显！
圆刀一转流畅而。
乐队侍女流畅的肩颈线条以及头顶佩饰簪花也被轻佻浮现其上，走动间似有佩玉锵鸣琳琅。
蓝鸟看的额头细汗止不住，蠕动了一下嘴唇才出声，“……我靠，牛啊！”
张公子也看着眼前愣住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我靠，又错了！”
他到底是怎么敢轻易就断言大佬的？这不是搁在这里闹吗？
还质疑起大佬为什么还刻牙雕是不是要重复套路，事实证明，大佬的牙雕套路总是能够迭代更新出巅峰作品，他的每一次被打脸才是重复套路！
叶拆拍了拍他肩膀，语气敷衍的安抚道：“你能早点明白也是好事。”
要是都被打脸这么多回了还不长教训才是可怕。
现在觉醒，至少还可以规避掉后面的打脸。
裴椋隔着一层屏幕还不知道这些事，八十七神仙图绝对是个浩大工程，八十七位人物神态动作衣袖流畅动态间不可一处有错漏，不然整体性绝对会大打折扣。
她背后汗湿了脊骨，全身心投入进去，刀尖擦了擦经过手臂。
整幅图已然刻到一半左右，中间被仙女所簇拥着的帝君也跟着出来，他头顶一光圈，衣袖端正，衣袖宛如有风起，繁复衣着和配饰轻撞作响。
“扶桑大帝君，三素云也。少时大帝君乘光明八道之舆，上诣太微宫。”
裴椋抬刀，一句话带过画面，紧跟着落下。
她看着眼前队伍过半的神仙帝君，神色总算是松了些许，肩膀的疼痛略略歇息一下重新提刀。
雕刻的可谓是酣畅淋漓，终于能够使出全力来。
陈毅心下血液沸腾，紧紧盯着屏幕看去，尽管他不是雕牙雕的，但不妨碍他看出其□□力的深浅啊！
“这种线条走线——”看到这里的陈毅终于缓慢开口，声音从起伏的胸膛间压着吐出来，“是复刻了哪个吗？”
“游丝雕？不，不对。不一样。”
陈毅猜测几个刀法的选项，深吸一口气才动了动手指，又很快摇了摇头否决自己的说法，“这种动态的线条要是真有早就该被运用上了，难道是自创的线条笔法？”
至少陈毅还从来没有见到这种动态的形式，如果说其他弹幕看不懂就是撑死了来看个乐子，但对于他这种从业者来说一眼就能够识别其中深浅！
更别说这些衣袖和飘动的走向，根本就是功力但凡稍微浅了一点都要差，不深压根底做不到如此流畅自然浑然一体！
如果真是这种技法，为什么一直没有流传下来也没有记录零星半点呢？
陈毅心下微微下沉，忍不住声音顿了顿。
整副八十七神仙卷一直延伸到后方，牙雕材质上只能够看清楚浅刻痕迹，然而在阴刻线上填墨后整副画面顿时开始清晰起来——
墨色延伸出填充着空隙，每一个线条和一些被忽视的细节跟着显现出真容。
人物动态清晰的显现出走向衣着，八十七位神仙帝君，人人神态不尽相同，衣着飘带缠绕宽袖衣摆，碎饰碰撞作响。
嵌入金线后更为绚烂。
仙女玉女众多，人人发髻神态各不相同，或垂目端庄或回头观看，手持鲜花宝瓶者，高擎锦旒旗帜者，乃至于手握各类乐器、宝剑。
众神仙表情庄重肃穆，衣裙随风飘拂，队列连绵不断，阵容蔚为壮壮观。飘带和衣袖宛如动态一般，轻飘不具重量感，有着流水一般的生命力。
画面中七位仙女执各种乐器簇拥而行，手持琵琶、竹笛、芦笙、腰鼓等乐器，边走边奏。
整副《八十七神仙图》出现在眼前，全貌尽现！
其中不知道是谁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谁又在哪里血液沸腾，但毫无疑问的，现在观看着直播里的人脑海里都只剩下这四个字——
吴带当风，惊世之作！
张公子下意识捏了捏手里瓶子，整个人不能呼吸，像是被什么东西摄去全部心神。
手里瓶子捏紧又松开，他仓促间也不知道是碰撞到什么东西，
旁边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等伸手去捡了再抬头起来，眼前景象已经改天换地——
一声振响，天|
衣飞扬，满壁风动！
宛如整副画活过来一般，衣袖和飘带真正具备生命感，以流动的线条呈现出形式！
张公子整个人彻底愣在原地视线死死看着屏幕，他喉咙滚动几番，才勉强吐出来一个字，“这——”
他被这副画面的变动惊的半响才回神，嘴里喃喃着活了。
旁边的叶拆惊了一下，伸手拍了他几下脖子，以为人傻了，“你人没事吧？你就算是震撼也不用震撼成这样啊？”
“不不不！不是这个！”张开额头是汗，伸手搓了搓被汗濡湿的掌心，赶紧飞快摇头否决这个说法，目光直视向前，“我说这画面活了！”
叶拆下意识开口：“怎么可能……”
然后他跟着直起身，动作剧烈的时候拉扯大了一点，一抬头瞬间表情就变转的彻底！
线条飘逸轻盈，如被风带动一般，佩玉相撞，仿佛耳边还能够听见锵鸣琳琅！
以前吹大佬雕刻栩栩如生有如脱壁有如脱壁，但也就只是说说神态实在太像而已。
但眼前这一卷神仙图在眼前徐徐铺展开似乎真如脱壁，整个随风而起像是一个个人物回首掠过眼前，珠玉坠响。
叶拆甚至都想要担心牙雕上的人物过长的衣摆将人给带倒。
他猛地用力咬了一下自己舌尖。
总算是把旁边的张开拎着领子站起来，后背已经是一身薄汗。
旁边的蓝鸟同样傻掉一半，她看着满屏幕喊她回神的弹幕眼内却容纳不进一条，只死死看向这似乎下一瞬就会拂面而过的飘带，大脑血液难以循环，手心沸腾，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才猛地回过神来，“一卷神仙图……”
弹幕显然也已经有人发现了这一点。
【我去，这八十七卷神仙图是活的吗？就一个抬头把我惊傻了，真的牛，整个线条像是被风吹动一样！】
【前面的瞎扯的吧，就一平面阴刻而已，撑死了也就是线条具备动态看起来流畅有动感，但你扯被风吹动活过来是不是过分夸张了点？】
【建议质疑的人自己去试试，真试过就知道什么叫做满壁风动的震撼，没试过的就别来开口了。】
【杠精太多真的影响体验感，到底什么时候启明平台能出个屏蔽杠精的纯享版弹幕[呵呵]】
弹幕跟着吵起来，一部分是发现这一情况忍不住惊叹，其他反对声音则认为吹的太过不可信。
两方吵了半天，原本没想尝试的一些人被这么一怼之后也跟着带上火气来，冷笑着撸起袖子跟着尝试，什么满壁风动人物活过来，吹牛也不打点草稿，他们今天就要跟着打这个假了！
可惜一个个以身上阵试完之后都陷入了沉默，公屏弹幕上一时间质疑声音全部退下去，彻底哑了声！
他大爷的，这还真是真话啊！
【……卧槽，我服了，自打嘴巴。】
【草，这真不是我杠精，这是主播太强了，谁能想到满墙风动这么扯的话居然还能真一回，就问问这记忆合理吗？】
陈毅则是趁着弹幕正沉寂下来的时候提出自己的疑问：“这种线条是复刻了哪位大家的作品，还是自创出来的？”
裴椋转了转手臂跟着看到这条，沉默了一下，随即解答道：“如果说牙雕是融入了笔触方式找到刻法，如果单单论这种笔触线条的话，那就纯粹是从《八十七神仙卷》里选用提取了，只在一些地方稍作修改叫它更适合牙雕。”
以同样白描的画笔形式，其实也是参照了吴道子“兰叶描”的形式，用刀尖仿造画笔进行刻画。
笔势圆转，波折起伏。画下的人物衣袖飘带呈现出迎风起舞的动势，而这种特殊的笔触也多被称为“吴带当风”。
裴椋匀称修长的指节按在牙雕上，绷紧了手背青筋凸显，只手腕用力重新把边缘一角侧转，原本的笔触在贴近屏幕放大后更加清晰。
甚至能够看清楚整个线条的走向以及动势，刀尖做骨，牙料做皮，由轻到重的衔接点恰到好处，整个衣袖的轮廓轻松两笔勾勒而成！
弹幕又是一阵轩然大波。
【神了，整副阴刻牙雕呈现在眼前的时候是真的有动态感觉，完全不敢相信这只是个平面图！】
【已经逐渐开始吹不动大佬了，但刚刚的场景真的够惊艳。】
【我靠！这种阴刻技法我只能够以头抢地先给跪下，不过还有一问题，这么多人物像，难道大佬就不用打图稿吗？】
裴椋擦了擦刀抬起眼来，单单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玩笑般的掀了掀嘴角，“只是太熟悉了，我当时照着临摹这张七十八神仙图临摹了几十遍，哪个位置那个细节都能背下来，你让我闭上眼脑子里都能够清楚的描绘出线条。”
线条的粗细对照着手下刀的快慢轻重缓急，哪处该调整哪处该加重刀锋。
“等你们能够练到那个地步大概率也用不着再打图稿这种多余步骤了。”
她声音顿了顿显得有些低，但话中透露的意思就足够。
陈毅不由得沉默了一下，真叫他照着八十七个人物一个不差的临摹这么几十遍的事他是真做不到，不说现在的体力和精力早就跟不上了，单单年轻时候也没有这种静下心来的想法。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由得带上苦笑，人家能刻出这种功力不得不说都还是有道理的。
但显然倒霉的事没有这么快结束。
裴椋清早爬起来抹了把脸，整个人被冷水一浸原本还昏沉的大脑跟着清醒，手腕生疼停下来缓了缓。
赵奕那边之前找去打造的机械刀差不多完工，也是时候到了去找人的时候。
她收起通讯套上短袖，单手拎着背包走出去，然而刚到门口就看见钱调，对方看起来也是清早收拾垃圾的模样，两人恰恰撞上。
裴椋微微拧眉后熟视无睹，但对方却率先叫住她：“我刚刚来着查验房租呢，这个月的房租你是不是还没有交？”
“离月底不是还有十来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