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骤缩,看着表哥垂眸将册子轻轻掷于桌案上,那声“砰——”正巧撞到她心里。
“此篇......”陆明钦不知如何点评,如若身前换个人,他早已不留情面,从中寻出十数点将其批的一无是处。
可他目光落于女孩明显生怯的脸上,有些无奈,只得道,“是得重做。”
“不过,你得按我说的来。”
谢知鸢按表哥的吩咐提笔,一点一点将原来的策论进行修改。
他说的不紧不慢,声音低沉却泠然,似环佩作响,不知不觉间,谢知鸢已写满一页。
“表哥,我......我累了。”谢知鸢瘪着嘴,再不愿动笔,她搁下笔,一边揉着酸涩的手腕,一边转身,长睫扑扇着问,“可否容许我小憩一会儿?”
语气已然带上点撒娇的意蕴。
其实往日她也常同表哥撒娇,可自入那梦以来,她怕按捺不住少女心思,只好生生逼自己离表哥稍远些,才勉强心如止水。
她知自己与他云泥之别,绝无半分可能。
陆明钦侧靠在椅上,墨黑的瞳仁里看不出情绪,视线慢腾腾落于女孩鼓起的小脸上,淡淡地嗯了一声。
闻言,谢知鸢瞬间放松下来,她揉腕又揉肩,侧弯脑袋时,自对襟领口露出一截皓白的颈,纤细、细腻如玉。
陆明钦在其上稍侧目,并未调转目光,反而问道,“你与那邵远——”
谢知鸢又转身,一双水润的眸子越过昏暗茫然地望向他,无意识地发出“啊?”的一声。
陆明钦视线复又落于她脸上,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敲了敲,“离他远点。”
语调清清冷冷,好似漫不经心的命令。
可就是这样的语气,在瞬间凝成酸涩的感触,直直往女孩眼眶上冲。
真是冤枉人,她何时靠近过邵远了。
那股子委屈自心间生起,谢知鸢眼睛一酸,兀地生出些许委屈。
怎么就无凭无据来告诫她呢。
她侧过脸垂首,白嫩嫩的脸微鼓出一小块。
她没应声,这房内兀地寂静下来,
陆明钦凝眸朝她望去,无意中瞥见她下巴的一点晶莹。
他眉心稍不可闻一蹙,屈指点了点扶手,“抬头。”
谢知鸢一动不动,她才不要听他的。
但下一瞬熟悉的清冷气息自身侧袭来,她脑袋发懵,见男人忽然俯身,越过她的肩膀,手轻用力,连人带椅子翻了个个儿。
谢知鸢惊呼着抓住他胸前的衣领,待落地之际,她抬眸间正巧对上他清浅的目光。
四目相对,谢知鸢心尖儿微颤。
好近,近到能清楚地看见男人根根分明的睫毛,墨黑的瞳仁里,倒映着一个呆愣愣的她。
他略蹙眉,指尖抹去她眼角的泪水,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哭了?”
谢知鸢感知着男人指腹上的薄茧,长睫颤颤,唇珠微动,语调里凝了无数委屈,
“我不认识邵远,我同他连一句话都未曾说过,哪来的离远些。”
她说的委屈,眼眶也红了。
陆明钦长睫微垂,指尖下的睫还在颤抖,他一时没有收回,反而轻轻拨弄了一下,缓声道,“那邵远,怕是没那么简单。”
便是不知朝堂之事的少女们都晓得,自几年前与边夷打仗留下的暗伤发作,圣上身子一如不如一日,如今求仙求疯了,不再管朝堂之事。
邵远明面上看似忠于圣上,但必有势力暗中拉拢他,只是对方心机颇深,善于掩盖,瞧不出踪迹。
陆明钦同她细细解释,语调是惯常的平淡无波,似乎并无关切之意,但谢知鸢听着却自心口淌出些热来。
她止住泪意,抿抿唇,“原是这样。”
陆明钦见她懂了,眉眼微敛,“既然懂了,那便继续写策论。”
谢知鸢用着黑白分明的眸子望他,一时之间没有动,直到陆明钦目光微凝时,她才软软地“哦”了一声。
听着似有些不情愿。
陆明钦好似笑了声,又好似没有,再次无奈道,“不若十八那日,该当如何?”
他说着,已起了身,拉着椅子后退些,要她好调转椅子。
谢知鸢由他的话想到之后的考核,努努嘴又半趴伏在桌上奋笔疾书了。
这一写,便是一日,窗外暮色渐深,廊外挂上灯笼,暖烘烘的灯光缓缓淌进来。
谢知鸢才惊觉天已经黑透了,或许是在表哥身边的感觉过于美好,让最为厌恶的课业,在她眼中也面目和善起来。
她微微转动酸涩的肩膀,侧身朝后望去,陆明钦侧躺在太师椅里,窗外的微光隐隐约约勾勒出一点模糊的轮廓。
他单手支颐,稍抬眼睫,昏暗不明中,漆黑的瞳仁向她望来。
谢知鸢心尖儿一颤,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门外蓦地传来扣门声。
陆明钦视线并未调转,只淡淡说了声“进”。
伴云自门外进来,手里举着个盘子,其上放着瓶瓶罐罐。
谢知鸢自他进来时,便赶忙收回落于表哥身上的目光,此刻瞥见那些药瓶,她眉头紧蹙。
“世子爷,该上药了。”
还未等伴云放下盘子,谢知鸢已猛地起身,慌道,“表哥你伤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