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苦衷。”杨念晴不是滋味。“不得已”真是世上最大的借口,如果真爱,怎么会明知对方会受伤还要因为各种伟大的理由去伤害?
“他只是怕小碧吃苦,”任老伯摇头,忽然问道:“你们可知道当年的一指医仙?”
见他扯到别人,众人都不解。曹玉答道:“这位前辈虽无名,却有名,名头不亚于如今的邱神医,可惜他离世多年,也无传人。”
任老伯道:“当年无非退亲后,无忆便求过老主人,老主人也打算豁出脸面再去云家提亲,哪知就在第二个月,一指医仙路过庄子,借宿时见到了无忆,他说,无忆他……他此生是不会有子嗣的。”
这个时代,男人不能有子嗣,影响可不小。
“老主人知道此事后便不同意提亲了,唯恐害了小碧一生,此事传开对无忆名声不好,所以知道的人不多。无忆也心灰意冷,他与小碧有约在先,如今却有这等难言之隐,正巧表夫人之女患了不治之症,他便求老爷子与表小姐订亲,想以此绝了小碧的念头,哪里知道小碧已有身孕,再难嫁人,”任老伯咳嗽一阵,“后来,小碧终于找上门。”
因为爱,害怕伤害她。
因为爱,还是伤害了她。
十多年后的那个中秋夜,亲眼目睹一切的人,只有这名忠实的老仆。
那夜,月光浩浩如水,流得屋顶、地面仿佛飞霜铺银一般,透着凄厉的白,游廊上挂的灯笼随风摇晃。
圆月、桂树、书卷、青衫男子。
冷笑声打破宁静。
“十二年,白无忆,你也睡不着么?”
多年后再见到她的喜悦,在听到那句“中秋,枕墨阁”时,全部烟消云散,他的脸刹那间变得惨白:“你……你那天去了……”
“十二年前,中秋,枕墨阁……”旁边老仆似乎想起什么,面色大变,“小碧,那天是你?”
她沉默半晌,别过脸:“是他做的事,是他非要……”
“这是造了什么孽!”老仆坐倒在地,捂住脸颤声道,“原来是这样!小碧,那天,那天其实……”
轰然一声巨响打断老仆的话!庭中一米多高的石桌忽然崩塌,石屑横飞,烟尘飞散。
男人咬牙站直身,目中隐隐有光华闪烁:“云儿,是我错了,有负我们的约定,如今要怎样才能解你心头之恨?”
“我的恨永远都不能消!每当看到你的女儿,我就想起你,想起……我杀了你们!”
“女儿?”他大骇,“你难道……”
“你该死,你跟她都该死!你们都要死!”她已失去理智,“我成全你们,我杀了你,再杀她,叫你们父女到黄泉路上去相认!”
“云儿!”他架住那双玉掌,厉声道,“你要杀我,我绝无怨言,倘若你伤了她,便是在九泉之下,我与二哥也绝不会原谅你。”
她似乎清醒了些,喃喃地道:“十二年,你并没为她做什么,你早就不管我们了。”
“云儿,算我求你。”
“到底是为什么?”
“我……”
“就算你死,也要先说明白!”她抓住他的双臂,不依不饶地摇晃,眼睛里满是泪水与委屈,“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们明明都说好了,你做了那样的事,为什么要娶别人……你对得起我吗?”
他却仿佛失去了浑身力气,始终闭目不答。
终于,委屈的目光变得怨毒。
“你不说?你还是不肯说?”随着一声凄厉的笑,她不再犹豫,挥掌拍去,“我杀了你!”
他没再躲避,只静静地站在那里,神情痛苦至极,危急之刻,一只手猛地推开他,有人挡下了那致命一掌。
那是个年龄相仿、更加俊美、少了几分文雅多了几分潇洒的白衣男人。
白衣男人口角流血,却坚持推开他与老仆,轻声道:“求你让我与云儿说几句话。”
他变色:“二哥,你……”
“无忆!”白衣男人大咳,吐出血来,“原来如此,今日我必须要与云儿说明白,否则死了也不得安宁。”
失手错杀人,她也慌了,上前两步:“二哥哥!”
“云儿。”俊美的脸如纸,如雪,比月光更白。
她也流下泪来,抓住他的手,喃喃地道:“二哥哥……我没想杀你,是他对不起我,我始终感激你的,你为什么要……”
“不是他,是我,你应该杀我!”白衣男人苦笑,掩饰不住痛苦与内疚,“与无忆无关,一切……一切都是我的错!中秋,枕墨阁,是我!”
“什么?”她如受雷击,摇摇欲倒,满脸的不可置信。
青衫男人低声道:“二哥!”
白衣男人惨然笑了:“云儿,你该杀的是我。”
“不,我不明白,”她茫然松开手,摇着头,缓缓后退,“不是的,我不信……”
“都怪我,”白衣男人轻声,“云儿,二哥哥是喜欢你的,从小就喜欢,因为与你退婚,我中秋那天喝醉了……如今你要杀就该杀我,能死在你手上,我心满意足,你别怪无忆,此事与他无关,云儿,求你念在二哥哥曾真心待你的份上,对我们的女儿好些,她是无辜的,这些年我并不知道……”
“不……”
“求你……”声音如游丝一般,越来越小。
“二哥!”见兄长已不行,青衫男人抬眸看着她,“云儿,云儿!”
听到呼唤声,她似乎从梦中惊醒般,茫然道:“做什么?”
“二哥并不知情,”他轻声恳求,“你别再怪他,好么?”
她幽幽地盯着他:“你要我原谅他?”
“他已经……”
“好,我原本就不怪二哥哥,早知道他待我真心,我何必如此。”
白衣男人得了这句话,长长吐出口气,他心中再无牵挂,微微一笑:“可惜,我真想看看她……”
“二哥!”
“二公子!”
痛哭声中,她木然站在那里,目中空洞一片,风吹过,红衣鲜艳,美丽的脸上却透出不尽绝望。
青衫男人低声道:“云儿,多谢你。”
“原来如此,”她轻轻笑了,“我不该怪你,你没错,是我配不上你,我不知廉耻。”
他痛苦地摇头,忽然面色一变,扑过去抱住她:“云儿,不要,不是这样!”
冷浸的霜色中,那一抹艳丽的红色似乎正在缓缓融化,地上,更多的暗黑色如水流一般扩散开来。
人,倒下。
“不,不是这缘故!”他紧紧抱着她,泪如雨下,“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配不上你,我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