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折扇啪地打在徐君月的手腕上,匕首轻易被卸掉。他一脚踢在刀柄上,身旋之际,一手接住刀,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他的路数看似轻盈却不乏力道,又快又精准,一呼一吸整个人便被钳制,她那把不知取了多少人性命的短刃,终是抵她自己的脖颈处。
现下,只稍对方微微用力。
不知为何,生死一瞬间,徐君月竟松了口气。等了许久,她才得主上松口,此番若是失败,岂非后半辈子都无望?还不如死在这儿,尚能混得个忠君之名。
“姑娘这可不像是赴死的表情。”对方转身将她压在柱子上,幽深的眸子似是能洞悉她的想法。
“话真多。”徐君月自知不是他的对手,放弃抵抗,歪斜斜地倚在柱子上,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挑衅。
言毕,那把利刃直直插进她的手掌,十足十的力道,半个刀刃没入柱子里。对方神色自如,若不是他衣衫溅上的血迹,定教人以为他刚刚是在拂袖插花。
徐君月眉头瞬时蹙到一起,下意识俯身蜷缩,臂膀不过微微一动,痛意直窜天灵盖,头脑发胀,直觉身上的气力精神都从伤处源源不断泄了出去。
那人撩起衣衫徐徐坐在凳子上,抿了口茶,摆弄起了他的折扇。“我的功夫不好,这次是手掌,下次不知是什么地方。”
“郎君说笑了。”徐君月强撑着,她这刀刃上涂了药,伤口沾上了火烧火燎地痛不说,血流如注难以愈合。不过片刻,身上的衣衫便被洇湿,黏糊糊的贴在身上甚是难受。刚刚还带着暖意的春风,现下吹在身上竟有些刺骨。徐君月紧咬着牙,努力止住身上的哆嗦。
“我可没心情与你说笑。”那人放下茶杯,踱步而来,折扇抵在她的下颌上,强迫她看向他。
徐君月眯着眼,勉强扯出一丝笑意,“你我都是有主的人,卖主求荣的事我做不出来。”
亭间空寂,灯火一跳一跃,鲜血砸在地板上滴滴答答作响。
“姑娘硬气,就是脑子不太灵光。”那人听到这话却笑了出来,抬手拔掉了匕首。徐君月瞥了下眼前人,着实没了力气,身形一歪便不省人事了。
不消睡了几日,徐君月醒来时是个雨天。
檐铃被雨打的叮当作响,炉中燃着薰香,甜甜的,闻着让人心静,从骨子里生起暖意,只不过她不知什么香。暗忖着应该不会惑人心智,哪有这般温和的迷香。
她艰难起身,扯着手上的伤口,登时便疼得呲牙咧嘴,抬起包得像是粽子的手,看来相府的大夫也不过如此,好似庸医,还比不上自己的手艺。
也不知那晚青衣男子到底是何人,随意穿梭相府,却对她网开一面,徐君月边想着边把包裹伤口的药布解开了。
“怎得,姑娘这是信不过我的大夫?”有人缓缓踱步,摇着扇子迈进了屋子里。
徐君月没说话,原来当真是那晚大意了,他这步伐飞燕游龙,哪能是不沾武功的文弱书生走出来的。
“这又不是什么卖主求荣的事,姑娘还说不得?”那人哂笑道,将折扇一扔,重新系好了裹在患处的布,一阵冷冽的香钻进了她的鼻孔,忽而,身上一阵寒颤。
“郎君那晚说我脑子不灵光是何意?”徐君月脑中蓦地闪过昏死过去的前一幕。
“字面意思罢了。”那人似是被逗笑,折扇摇地更欢了。
徐君月不傻,当然知道是主上那边出了叛徒,无非是以她的命做投名状罢了,可她是主上的暗线,知她这层身份的人并不多,那晚的行动所知者更少。
难道是主上?
轰隆隆的雷声伴着连绵阴雨滚进了屋内,脑子里骤然冒出来的念头令她冷汗津津。
“我留姑娘一命,姑娘可否投桃报李?”那人开口道。
徐君月稳了稳心神,半倚在榻上,抬眼看向窗边的身影。“我不知郎君姓甚名谁,尚且留我一命不过是我嘴里还有未吐出来的东西,何来的投桃报李?”
“伶牙俐齿。”那人背对着他,今日他一袭浅色鹤氅,窗柩透过幽幽的光衬得他身形挺拔颀长。
初春的雨天还有几分寒气,此时徐君月指尖冰凉,屋内两人僵持不下,她自知有几分筹码在手,绝不轻易松口。
倒不是她怕死,只是死的不明不白实在窝囊,要死,也要先揪出叛徒。
“你嘴里的确有我想要的东西,可姑娘也要明白自己如今是个什么处境?”那人回身而望。四目相交,那双深眸似乎会摄人心魄。
伤口火燎燎得痛,痛的徐君月无法思考,她别开目光,“容我考虑几日,想必郎君也不急着这一时。”
“那你好生将养。”闻言,对方也未再勉强,摇着扇便出去了,长廊下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隐匿在雨幕中。
徐君月钻进被窝,看着房檐滴下来的雨,一串一串的。不知是不是伤口太疼了,汗如雨下,额前的发丝黏在脸上,狼狈不堪。
“姑娘,听主子说你醒了。鄙人青梧,以后就负责姑娘的饮食起居。”
循声而望,进来人眉目灼灼,轻颦螺黛眉,罗衣飘飘,水红宝相花长裙衬得她肤如凝脂。哪怕屋子里如此昏暗,发髻上的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也是同人儿一般耀眼。
徐君月一时看得有点呆,竟忘了礼数。
待她反应过来,直呼使不得使不得,慌忙接过水盆,顾不上扯到伤口的剧痛,一边疼得眼睛冒水儿,一边在心里暗骂那厮不知怜香惜玉。
见状,青梧微微一笑,重新抱过水盆,道:“姑娘就安下心好了。”
不知何时窗外雨歇了,几声鸟雀声飘过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