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碍。”沈行舟一手扶着膝,一手挣开医官的搀扶,拽着营帐的帘子,躬着身向里挪着。
榻上的人穿着诃子,臂膀外露,肩颈上缠着药布。沈行舟跪坐在榻边,拇指摩挲着她的额头,将散落的发丝拨到一边儿,露出眉眼。
沈行舟一手抚面,双眼微闭,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决堤的情绪好似洪水一般,将他击得溃不成军,全然失了往日那般从容自若。
“徐君月,对不起。”
闻言,榻上的人眉蹙了一下。
那声道歉悠远,层层叠叠荡进了她的耳朵里,只不过好似隔着琉璃罩子那般,徐君月听不清,瓮声瓮气的。
她只觉周身发冷,像是被人扔进了冰窖里。她并非全无识觉,迷迷糊糊间,知道他抱着她骑马,也依稀听见了他的话。
她想给他回话,想告诉他,自己一点都不疼,可她越努力,离他越远,好像在一个深不见底的黑井里下坠一般。
扑通一声,眼前一亮。
徐君月睁眼,入眼则是太傅府,只是空无一人。她穿过垂花门儿,青石板路两旁的紫薇树开得正艳,繁花似锦。
几只胖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徐君月一近,便扑棱着翅子飞了。曜日当空,似乎与记忆中别无二致,只是好似眼前蒙了雾,虚虚实实,什么都看不真亮儿。
“云起,这便是日后你的伴读了。”那是陆云起的父亲,是她刚来陆府那日。
“你叫什么?”陆云起正了正身,装出一副大人儿模样,问着她。
小小的她躲在陆阿耶身后,手抓着他的衣衫,探着头,小声怯懦道:“徐君月。”
“我虚长你几岁,日后我就是你的阿兄了,这便是你的家。”陆云起话落,便朝她伸出手。
那是年幼的徐君月,对家这个字还没有概念,她自幼无父无母,在姑母家住了些年月,还未六岁,便被扫了出来。她在那扇漆门之前哭了许久,都不见姑母出来迎她,她才知晓,姑母不要她了,日后只能靠自己了。
小小的她,那时哪知道如何才能活下去?便跟着城里一拨流浪儿四处偷食吃,她个子矮小,腿脚慢别人许多,才不出几日,便被打的遍体鳞伤。
一日,她实在饿得慌,站在一处菜摊前,巴巴儿地望着,那商贩实在不忍心,扔了她些烂菜叶,许未进食的她饥肠辘辘,根本顾不得那么多,只想着要填饱肚子。
恰逢陆阿耶的车架途径,陆阿耶是个善人,掀了帘子,见她这般可怜,便将她带了回去。
那时,她听闻陆云起这番话,只当日后有了广厦之荫,不用再挨饿受冻了。
小徐君月略有些惊恐,抬头看了看陆阿耶的脸,看见他和蔼地冲她笑了笑,她这才敢伸了手去。
小孩子之间的感情来得快,不消片刻,便好得如胶似漆。徐君月站在路中间,看着那两个小孩子蹦蹦跳跳与她擦肩而过,她看见那时的她脸上洋着笑,眉眼弯弯。
她随着他们穿过廊亭,一晃眼,陆云起已是弱冠。紫薇树下,他捧着书卷,看着徐君月舞剑,她身姿轻盈,舞起片片秋风,惹得落花纷纷。
徐君月依旧眉欢眼笑,用剑尖儿接了朵落花,递到陆云起面前。
“君月的身姿行云流水,我相形见绌了。”陆云起捻了花,微扬着嘴角。
“待主上考取了功名,朝堂之上风采定不输奴之今日。”徐君月收了剑入鞘,仰着头上前一步。
“当真?”
“当真。”
时光流逝,转眼间,落雪纷纷,是陆阿耶去世的那个冬天。
两人披麻戴孝,陆云起跪在灵前。北风肆虐,白幡被风吹得上下翻飞。他一把拉住徐君月的手,带着哭腔道:“日后,我便只有你了。”
狂风吹过,眼前光影像是水中涟漪一般荡漾开,待风静波平,已又是一年春来到——四月发榜。
陆云起高中状元郎,徐君月看着他骑着马,挟着阵阵春风而来,惹得路上行人侧目观望,他振臂高呼着:“君月!我考取状元了!”
徐君月那时见他意气风发,当知诗文中所言: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只是还未等马近,眼前景象坍塌,尘土飞扬,徐君月眯着眼,摆着手扑尘,
再待睁眼,陆云起已将一柄利剑捅入她的左肩,筋骨断裂,疼痛难忍。
眼前天旋地转,徐君月倒在了地上,石板冰凉,却寒不过人心,她大口喘息着。弥留之际,看着屋外的紫薇树,花已落尽,只剩下枯枝子。
所幸,天儿好,暖若安阳。
原来昔时少年郎,早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眼还未闭上,便听闻耳边阵阵呼喊,似一男子,也不知道他在喊谁,这般焦急的声音,定是心中所爱罢。
徐君月苦笑了两声,这便是传说中的走马灯?不知为何,所忆这一遭,总觉得心空了一块儿,倒不是因为陆云起对她无情无义。
总觉得是什么没想起来,好像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又好像是很重要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