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月,你原谅我,我并不想害你。”陆云起上前抓住了徐君月的手,他的手掌似乎还如曾经那般温暖。
可是那一刻,她想起了沈行舟,想起与沈行舟的一幕又一幕。她缓缓将手抽开,深吸了口气,才道:“不,陆云起,我从未怪你害我。凭着陆家多年对我的养育之恩,你与我明说,我绝对不会眨眼。我恨你的是,你将我当你棋盘上的棋子,与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把我当成傻子一般戏耍。”
“君月,不是的,你不要听沈行舟的…”陆云起话语间开始急迫。
“宰相许你中书令一职时,我也在相府,就在屋内的屏风之后。我听见你给宰相叩首,足足九下。我印象之中的陆云起是心中装有家国,装有百姓的陆云起;是喊着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有着理想抱负,意气风发的陆云起。而不是对权势威望卑躬屈膝,叩首谢恩的陆太傅。”徐君月看着他的脸庞,明明就是记忆里的样子,可就是怎样都认不出来了。
“你做这些的时候,可有想着口口声声喊着的家国情义?可有想过陆阿耶灵前你的凌云之志?你真的对的起那些年月努力的自己吗?”徐君月退了两步,摇着头,看着眼前人。那日陆云起叩首之声犹在耳边回响,胃中翻江倒海。
“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徐君月强忍着翻涌上来的情绪,别了头。过了片刻,她才正了正神情,道:“若是你不喜欢华容公主,便放了她。”
“君月,一切的一切,皆是我身不由己。”陆云起悬在空中的手,直直垂了下去,打得衣袖晃动。
闻言,徐君月笑了出来,她低着头抚面,嘲讽道:“身不由己?这世间又有几人能由己呢?”她想过他口中一次又一次的理由,或是太子逼迫他做的,或是他主动为太子去刺探。没想过,到头来,全是她为他找的借口。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都是为自己做打算罢了,我朝中无权无势,空有个太傅头衔,有何用?”陆云起甩了甩袖子,言语中已无刚刚那般期盼。
徐君月冷哼一声,问道:“派去刺杀烟竹的人,可是你的?”
“是又如何?有他在,华容就不会安心嫁给我,他该死,因为他挡了我的路!”陆云起似乎不想再装了,他甩了甩袖子,目光狠戾阴鸷。
徐君月从未见过这样的陆云起,他就像夜间伺机而动的猛兽,眼里除了有猎物,全无其他。
“是曾经的我太天真了,什么状元,什么太傅,都不过是权力之下的一条狗罢了,这世道谁说的算,是圣人,是皇权!我只有往上爬,踩着别人的肩膀,甚至是尸体,我才能做我想做的。”陆云起好似发疯一般吼了起来。
“我为太子鞠躬尽瘁,可是他就是难堪大用!我为了君臣之情,我从未放弃过他。他名声受损,我便出谋划策为他挣得军功!可我总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罢?若是他日,他难登大统,难道我还要搭上我半身功名,陪他一道吗?”积压在心中的情绪一瞬间化为利剑,斩断了陆云起脑中所有的理智。
尤其是在她面前,看着她那双如同春水般的眸子,以往映着的都是他,而此以后,映着的都是别人了。
“北雍来犯,竟是你的主意?”徐君月看着陆云起,听到那句为他挣得军功,如闻天雷。
“是我。”事到如今,陆云起已是藏无可藏,他坦然点头。
徐君月眉头紧皱,如同不认识眼前人一般。她随军而行,虽是为上战场,可身处都护府时,街道中常见展战线之上退下的伤兵,缺胳膊少腿,面目全非,鲜血淋漓,破肚流肠,可谓常见。
那时的他在做什么?在他的太傅府里,赏花品茶?还是在相府之中,谈天说地?他不过是建言献策,轻飘飘的几句话,多少人因他丧命,多少家庭因他流离失所。可他如今,竟还能大言不惭,毫无悔意。
“若非陆家对我有恩,我今日定会取你项上人头,来祭奠那些因你而逝的英灵。”徐君月捏着剑鞘的手,微微发抖。
“少装了,别摆出一副高高在上审判我的姿态,你曾经为我做的事,不也是如此肮脏?”陆云起轻笑了一声,挑着眉看她。
“所以,陆太傅觉得我与你是同一种人?”徐君月反问道。
“不是吗?想想那些到我手的情报,他们是怎样化成无形利刃杀了对方的?你觉得你双手很干净吗?”陆云起近了两步,一手揽起徐君月的腰。
“是他们先行事不端在前,按律就是该杀,你不会做,官府也会做。你脏了,就不要试图拉我下水。”徐君月举起剑,长袖一挥,剑柄直直打在陆云起的胸口。
陆云起被她震的身影一弯,嘴角鲜血直流,他看着眼前之人,她的袍角被风吹吹的上下翻飞。
她还是曾经的她,而他似乎早已与她渐行渐远。陆云起抹了抹嘴角,直起了腰,声音柔和:“君月,你回来好不好?我辞了官,我陪你游历大江南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