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有些不解,秦渊便带着人进了内室,身后的叶老大夫须发皆白,面容显出几分仙气,双目却炯炯有神,腰背挺拔,背着药箱,毫无龙钟老态。
不像杏林高手,倒像隐世谪仙。
看到坐在榻上的少女时,老者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上前打量着秦姝意的伤口。
“小姐伤了筋骨,还有碎石没夹出来,老朽上药包扎可能会有些疼,你且得忍忍。”
叶老大夫目不斜视,等着少女的回答。
秦姝意直了直身子,让春桃递了个软枕垫在双手下,淡淡道:“我不怕疼,辛苦老先生了。”
老者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自己半生行医,给这些权贵家的小姐少爷看的病也不在少数。
每每包扎时这些小姐公子都疼得掉泪,莫说娇弱的姑娘,便是那些人高马大的公子哥也难捱剥肤之痛。
这丫头却神色坦然,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现在这般强硬,只怕一会处理伤口时就难说了。
老者拿着薄如蝉翼的镊子在烛火上炙烤,旁边站着的秦渊看的眼睛发胀,忍不住开口道:“我妹妹最怕疼,劳烦叶老包扎时还是轻一些吧。”
专心烤着镊子的叶老大夫闻言,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轻嗤一声,待镊子烤好才缓缓地转过头。
“小丫头尚且无畏,你一个大男人反而束手束脚的。”
秦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心疼自家妹妹还成没出息了?无奈这个行事古怪的老者是长辈,又确实名声在外,他只好咽下被嫌弃的委屈。
秦姝意看着哥哥有苦说不出的样子,也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只是镊子探入伤口中,捏出几粒夹在嫩肉里的碎石时,她又笑不出来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尖锐的刀锋刮过伤口,怪不得大夫提前给她知会一声,这是真疼啊。
不过比起丧子之痛、血肉至亲被屠尽的痛、饮下鸠酒五内俱焚的痛,眼下这点痛苦似乎也算不上什么了。
待挑出伤口中全部碎石后,又要拿烈酒止痛,再敷上一层药粉,好一顿折腾才包扎完。
叶老大夫看着始终不哭不闹、安静看着的少女,此时眼中的赞赏更加明显:“秦丫头好胆量。”
说完又转头看向全程皱着眉不敢细看的秦渊,颇为嫌弃地补充道:“远胜令兄。”
秦渊的眉头皱得更紧,可是听着老者对妹妹的夸赞,心中的不快散了大半,还得意洋洋地替妹妹说话,“我妹妹一向很坚强的!”
言罢还是担心地凑近秦姝意,低头询问道:“真的不疼么?”
秦姝意浅笑,对那背着身子整理药箱的老大夫说道:“痛意尚忍得住,仰仗叶老先生医术高超,换了旁人只怕做不到这样精细。”
她倒不是存心迎合,说的也都是实话,老者的刀法快而准,疼是无法避免的,但是疼多久、怎么疼全看医者的操作和技术了。
叶老大夫脸上的皱纹笑得挤在了一起,显然对她一番话十分受用,又在纸上写下了药方,嘱托着服药时间和注意事项。
秦渊耐心地听着,又对一旁的春桃道:“带叶老去账房拿诊金。”
老者却摆摆手:“不必,已经有人付了,老朽行医多年,没有收两份诊金的道理。”
说完便背着药箱转身离开。
秦渊看着一头雾水的秦姝意,忙嘱咐秋棠送送大夫,又将那张药方和留下的药材一同塞给了一旁的春桃,吩咐她去煎药。
屋中只剩了秦家兄妹俩,秦姝意看着明显装着心事的秦渊,双手环胸,像极了某人玩世不恭的模样,语气意味深长。
“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素来温润儒雅的秦大公子此刻却皱着眉头,站在桌边,一脸凝重地看着妹妹,“哥哥还要问问你是不是瞒了什么事呢?”
这一反问,秦姝意一头雾水,疑惑地看着他:“我有什么好瞒着哥哥的?”
秦渊闻言面色更严肃,向前走了两步,道:“那你倒是说说,为何那裴世子对你的事那么上心,还专门去城西请了叶老大夫。”
少女显然不知道这件事,先前秋棠跟她说叶老脾性古怪,她也并没放在心上,只是不解为何城西的大夫能来得那么快。
原来去请大夫的人竟是他么?
樱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她看向誓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哥哥,低声道:“我也不知。”
秦渊本就不是色厉内荏的人,从小到大最疼的就是这个妹妹,只是从前出门都没事,偏偏今日受了伤,还让一个外男送回府,他难免猜的多了些。
想到近日临安莫名兴起的郎情妾意、鸳鸯双飞的话本,他就脑袋发胀,唯恐妹妹也是受了这思想的影响,迫不及待出门见情郎。
他前脚刚出门,后脚大夫就到了街口,一问才知是奉了世子之命,特意来包扎的。
没人能知道秦大公子那一刻心中的暗火,让外人看了恐怕以为裴世子才是一个贴心兄长,而他这亲哥哥当的未免太过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