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加双膝下跪、单手撑地,垂首俯身,做出一副标准的请罪姿势。
史昂高坐在教皇宝座之上。
“撒加。”他道,“你一向是我最看重的孩子。”
“万分惭愧。”撒加低着头道,“撒加让您失望了,教皇大人。”
“你知错吗?”
“撒加知错。”
“不。”史昂道,“你没有知错。你在心里从不认为自己有错,不然你不会动手。”
撒加没有说话。
史昂坐在上首,瞧着他,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
“撒加啊……”他缓缓道,“我是你的师长、父亲,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会不知道吗?哪怕是在当年,你篡权夺位,杀害我、陷害艾俄洛斯、使雅典娜流落人间,你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有错,是不是?”
撒加道:“这是我犯下的最大罪过。撒加深深知罪。”
史昂一针见血:“你知罪,但不知错。”
沉默。
史昂道:“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选择艾俄洛斯,而不是你吗?”
撒加猛地抬起头来。
时隔经年,在经历过背叛、自裁、卧底等种种事端后,所有人似乎都对往事释怀了,那些过去的恩怨情仇一笔勾销,执念消解、血债消除,一切回到了故事的开始,幸福、圆满。一个结局。一个句号。
但生活不是一段故事,不是一篇文章,一如艾俄洛斯记得他对艾欧里亚挥出的拳,他也记得当年的痛苦和不甘,只是把它们深深埋下,不被人知。一旦有人提起,它们就会像雨后的竹笋一样破土而出。
他可以不在乎教皇之位,但他想不通、想不明白,他哪点不如艾俄洛斯!说什么灵魂深处寄宿着可怕的东西……简直可笑!既然因为这点忌惮他,为何不早点告诉他?让他寻找解决之法?为何要让他成为黄金圣斗士?难道教皇必须由纯洁之人担任,黄金圣斗士就不需要了吗?!都是借口!
压抑多年的往事一朝掀开,撒加心潮澎湃,差点没能克制住自己的表情,勉强才忍耐住:“……请教皇大人指点。”
史昂把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一定在想,我当年对你说的话都是借口,是不是?你的灵魂里寄宿着可怕的东西——只是我不选择你的借口,不是真实的理由,是不是?”
撒加咬牙,说道:“……是!”
“好。”史昂漠然道,“那我就告诉你,这的确是一个借口。”
“!”
“又是这副表情。”史昂凝视着他。自改制后,除非重大场合,比如下午在广场上举行的成人仪式,教皇不会再佩戴面具。但这不妨碍情景的重合,仿佛十八年前的一幕重演。教皇的目光,双子座圣斗士的表情。“不甘、痛苦、愤怒……奋斗的理想破灭,努力的成果被否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撒加,你是如此作想的吗?”
“是的。”撒加竭力克制着回答,“我自认为,我不比艾俄洛斯差。”
出乎意料的,史昂肯定了他:“当然。你是我最优秀的弟子,最优秀的孩子。你比所有人都要优秀。”
他先是一愣,接着就是不解,混杂着更多的不甘:“那为什么——”
“因为你不明白教皇的内核。”史昂道,他忽然抛出一个问题,“身为教皇,最重要的是什么?”
撒加不假思索地回答:“守护雅典娜,守护大地,守护圣域。”
“这是教皇的职责,不是内核。”
“是……一颗为正义而战、甘愿奉献、甘愿付出的心。”
“不错。”史昂道,“你一向聪颖,知道所有事情的正确答案。”
“那么撒加,你能做到吗?”
撒加抬起头,目光直视长辈:“我当然能!”
史昂面色不改:“我相信你能做到,能做得很好,但也仅仅是做好。教皇是要为了雅典娜而战的,但是你,撒加,你不会拘囿于神明大义,不会困守于世间公理。你看似循规蹈矩、克己守礼,然而,你的内心深处对于规则是蔑视的,对于传统是怀疑的。你不是雅典娜的战士,不是圣域的战士,不是大地的战士。”
“——你从来只为了自己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