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怜的翠儿!呜呜……你怎么就丢下娘去了!你快睁眼看看娘,看看你的邻里乡亲们哪!你看,连里长都来看你了!呜呜……”
这些人的哭泣哀告之声,最后在得到了里长将会保举翠娘为节妇的承诺,听到了要在村头修建贞洁牌坊以旌其德,并替翠娘家人争取免除今后一应赋税和差役的保证之后;在接收到了村人毫不掩饰地投来的羡慕眼光之后,似乎全都感到了某种心愿得偿的满足,很快便都敛去了声息,只剩下了一两个妇人还在低声啜泣。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翠娘虽已记起了好几世的纷繁情仇,但毕竟这一世才刚死不久,占据心头十几年的感情还未淡退,此时受到她娘的情绪感染,很快也呜咽啜泣起来。
“娘,以后村里的人,都会敬重您养出了一个好女儿……虽然翠儿再也不能在您身边尽孝了,但以后家里能免了赋税徭役,翠儿走得也能放心了,娘……”
旁边的蓝珂看着众人的态度,却只觉莫名的荒谬:一个鲜妍如花的好姑娘,生活在地府众鬼所无比向往的美好世间,然而一切都还未及绽放,就这样潦草卑微地轻生自弃,竟得到了包括她爹娘在内绝大多数人的赞许?
“你在感动个啥?!你真的爱那个人,爱到没了他就活不成了吗?”蓝珂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火气,她就是见不得那些人对于一个生命的逝去所表现出来的满意;更见不得翠娘在看见他们的满意态度之后,随之衍生出来的,心底里对于自己的满意。
翠娘不安地转头,见蓝珂面色不善,忙敛了敛情绪,低声解释道:
“我没见过他——爹和媒人都说世成是极好的,我们已定亲大半年了,我心里……心里自该有他的。”
蓝珂啧了一声,又道:“你从来没见过他,就要追着他生死相随?还是你豁出性命,搞得现在一入地府就要堕入枉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只能永远游荡在外面,没日没夜地躲藏逃窜,纯粹就只为了给这一世的家人免除几十年的劳役和赋税?”
“我,我当时不知道会堕入枉死地狱……刚才逃避鬼差的时候,我是不是连累到你了?如果你想去地府投胎,我……我……”翠娘说到这里又要哭出来了,她支支吾吾地,含泪祈求地望着蓝珂,却被蓝珂眼中的不耐烦逼得只能咬咬牙,快速说出了后面的请求:
“我好害怕在外面独自飘荡,你能不能陪我一段时间?等我……”
“等你找个荒宅住进去,若有生人路过,就吸他的阳气度日;若有道士僧人路过,就被打个魂飞魄散也好过去地狱受罪?”蓝珂见她哭得伤心,有些烦躁地顺着她的话,说出了后半句。
“不不不,路过的生人都有他们自己的缘法,我……”
蓝珂都要被气笑了:“所以你做人的时候求死一次还不够,现在做了鬼,照样也是不求活得好,继续只一心求死吗?”
“我不知道……”翠娘似乎被“魂飞魄散”这种前景吓坏了,可又想不到还能有什么其他的出路,不由得崩溃大哭起来。
这一次蓝珂等着她痛快地哭了许久,直到翠娘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了,才无奈地问道:
“你对所有人都一心成全。到头来,又有谁来成全你自己?”
翠娘出神地想了半天,才悠悠叹息一声,带着枯如槁木的绝望喃喃自语道:“是我的命不好,我遇着了赵冠德,那一辈子就全毁了,生生世世都被他毁了……”
“赵冠德?”看着人们抬着翠娘尸身的队伍随着火把摇曳的光焰慢慢走远,蓝珂嘴里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却颇不以为意地飘过了一个念头:这人可比阎王爷还厉害呢,不但能毁人一世,还能毁人生生世世。
她不知该怎样安慰翠娘这样一个满心求死的鬼,反正准备在这里等着小狐狸,也就沉默地听着翠娘说了下去。
“我那一世,也是被逼得,实在没有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