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天和地一同翻转了那样,他们穿过了一扇门。门的一边是这个世界,而背后则是另一个世界。一只巨大无比的手遮掩了所有的光,他们全都陷入了粘稠的混沌之中。
墨田奏斗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面前是一张长桌,他的对面坐着藤原重音。和他们同桌而坐的还有三个陌生的中年人,一个是男人,另外两个则是女人。
一只白皙的手从他身侧伸了过来,在他面前摆了一只茶杯,手的主人开始给他倒茶。热气腾腾的茶水在他面前袅袅升起白色的水雾,他侧过脸,抬起眼睛看清了对方的脸——熟悉的、微笑着脸庞。
“生同学……”墨田奏斗想起来了,是生天南星邀请他和藤原重音一起去她家里。那么,这里就是她的家了。墨田奏斗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他忘记自己是如何到来的,也不知道那几个陌生人是谁。
“这是我的爸爸妈妈和经纪人。”生天南星给每个人都倒了热茶,然后在长桌的主位上坐下。墨田奏斗觉得现在的座位安排得有些奇怪,因为通常来说,那个位置应该是属于“父亲”或是“祖父”的。在这个男权社会里,人们总是会自然而然地觉得男人比女人更具权威,更有力量。所以强者去支配弱者,男人去支配女人。
墨田奏斗看向她的“父亲”,但对方却低着脑袋,瑟缩着身体,看起来如此的怯懦,甚至有种不敢抬起头来的、正在恐惧着什么的模样。
墨田奏斗的头脑之中,充斥着一股难言的混沌。
“来聊聊天吧。”生天南星支着下巴,她的眼神扫视着桌上的每一个人,但是只有藤原重音在回应她,只有她在叽叽喳喳地跟生天南星说话。而生天南星则是保持着微笑,倾听着她的每一句话。
她们看起来那么高兴,可其他的大人却在发抖,墨田奏斗觉得这太奇怪了,这种古怪的氛围令他不敢轻易动弹,就连面前的热茶,也一直到完全凉透都没有喝一口。
“我说……”在藤原重音仍在喋喋不休的时候,墨田奏斗感觉已经度过了无比漫长的时间,他问道,“时间不早了,我们不该再打扰下去了吧?”
生天南星安静地看向他,却没有说话。
而她的“爸爸”和“妈妈”,以及那位经纪人,却都不约而同地猛然抬起了脸看向他。看着那三双眼神中充满了惊惧的眼睛,墨田奏斗被吓了一跳。这让他有种自己好像说错了话的感觉。可是现在外边应该已经天黑了吧?难道他们还不应该回家么?明天又不是休息日,他们还得去学校上课。
无法再忍受这股怪异的寂静,以及那些齐刷刷看向他的眼睛,墨田奏斗自顾自地和其他人道歉,说自己得先回家了。他甚至都没有等人回答,便起身离开了客厅。
打开一扇门之后,出现的又是一个陌生的房间。墨田奏斗在生天南星家迷路了,有钱人的家难道都这么大么?而且这么大的房子,为什么连一个佣人也看不到?总不可能是她们家里的几个人自己打扫吧。
仿佛陷入了永恒的迷宫,墨田奏斗的情绪越来越崩溃,他再一次握住了门把手,但是这一次,有一只手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奏斗君。”生天南星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他都不知道对方是何时跟上来的。
“你真的完全想不起来了么?”生天南星问他。
冰冷的温度从手上传来,墨田奏斗又一次感受到了头脑之中的刺痛,他本能地抗拒着,像是不愿意接受那股脑海深处的记忆。
墨田奏斗开门的动作停住了,但生天南星却握紧了他的手,帮他拧动了门把。门的后面,只有一片虚无的混沌。没有天空,也没有地面,四周无比寂静、毫无生机。他这才忽然发现,这栋房子居然没有任何窗户——自然也就看不到外面。
“你记得的,”生天南星从他身后抱住了他,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背,“关于我们之间的契约。”
那一刻,他终于回想起了一切。关于他和生天南星之间的“契约”,他想要人类灭亡的那个愿望。以及生天南星所说的:“我会带你回去。”
他眼神空洞地看着虚无,喃喃道:“这里是……”
“地狱。”是恶魔的根源,也是,“我的‘家’。”
她牵着墨田奏斗的手,牵引着他往回走,墨田奏斗一言不发,安静地跟随她的脚步。她在一扇门前停住了脚步,而后转过头来对他说:“契约是绝对的。”
门的后面,是他最初所处的那个“客厅”,但是客厅里的其他人都已经死了,那些残肢断骸支零破碎地散布在地面上、桌子上,血把地毯和桌布染得猩红。
“我其实很喜欢她的。”生天南星对墨田奏斗说,“但是按照我们之间的契约,你想要的是人类灭亡的世界。”
墨田奏斗浑身的每一个部位都是僵硬的,他像是一个木头做的关节玩偶那样被生天南星摆布着,被对方安置回了餐桌前。茶杯里冷透了的茶水也已然变得通红。
在茶杯的对面,则摆放着藤原重音的头。
生天南星趴在墨田奏斗的肩膀上,她说自己其实很喜欢藤原重音的声音:“而且,她也说喜欢我。但是奏斗君,我们的契约建立在她之前。所以为了你的愿望,她只能被‘灭亡’了。”
墨田奏斗只觉得自己的胃部开始痉挛。
所有人的头都被摆放在了他们原本的位置前,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墨田奏斗的手在发抖,他全身都止不住地颤抖。浑身冰冷的生天南星亲昵地贴着他的身体,她的嘴唇亲吻着他的额头。
“奏斗君,只有你能和我说话了。”她环着对方的脖颈,对他诉说着,“支配的声音消失之后,我忽然觉得空空荡荡的,于是我也前往了人间,然后,我终于明白了原因。”
“因为我喜欢听见有人和我说话,随便是谁都可以,随便说什么都好,只要能够继续听见那样的声音……”生天南星说,“我就会觉得很高兴。”
她抚摸着对方的嘴唇,问他为什么不说话。
墨田奏斗几乎是嗫喏着:“你……想要听什么?”
“关于你的事情。”
在无边无际的混沌之中,恶魔们都恐惧着、不敢接近的兽的领域里,兽静静地注视着属于它的人类,对方会一直和它说话,发出它喜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