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澜宣布她再次怀孕后,以此为理由,将王室名下的所有土地和贸易产业都,交给拉格希尔德王储殿下全权打理。
对于王后陛下做出的决定,王城里表面风平浪静,实则,从每天晚上各家贵族亮着灯的书房就可以想见,这平静下的暗流涌动。
但拉格对贵族们的各怀心思并不在意,在婉拒了一系列的赴宴邀请后,在她的书房内,一边翻着手中的账册,一边在心里回想着,面前松恩商贸总管费雷迪丝的履历。
在这之前,拉格仅仅是从莉莉娅那里知道了一些费雷迪丝的基本资料。
费雷迪丝死去的丈夫博阿斯,原本只是经营皮料生意布南家族的次子。
在他的大哥前往安德森家族赴任途中不幸遇难后,博阿斯继承了布南伯爵的贵族爵位。
然而,没过两年,博阿斯也不幸因病去世。
费雷迪丝作为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继承了所有夫家的所有财产,还用了五年时间,挤开了一众男性贵族,坐上了松恩商贸总管这个举足轻重的位置。
更耐人寻味的是,她的头衔竟然是瓦萨子爵夫人而不是布南伯爵夫人。
周围所有人对费雷迪丝的评价也都是谨言慎行,从不交恶任何人。
联想到两次出城时费雷迪丝扮演的角色,而且发生那件事情时,她又刚好不在场,拉格勾起嘴唇伸着的腿,一下下地用手里卷着的羊皮纸敲着手心。
而面前低头垂眸站着的费雷迪丝,却感觉王储殿下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仿佛像是火炉里的木炭。表面温和,伸手触碰却能感受到灼伤的炙热。
费雷迪丝不自在地弯着手指,用大拇指不停地转动着小手指上的印章戒指,努力回想着自己有没有在哪个时刻冒犯过王储殿下。
“你识字对吗?”听到拉格的第一个问题,费雷迪丝不禁在心里暗暗苦笑,果然多年的养尊处优让她不再心怀谨慎。
费雷迪丝考虑了一下,还是如实地回答着“我的姨母曾是侍奉海神尼奥尔德的神殿侍女,幼年时期的我曾在她的教导下学习过读写。
我娘家曾是原提波丝的瓦萨家族,后因一些原因被剥夺了爵位和封地,承蒙王后陛下的垂青,让我重新获得了瓦萨子爵夫人的贵族称号。”
说完后的费雷迪丝,此时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黏痒的刺挠下,她却丝毫不敢有任何动作。
就当费雷迪丝以为王储殿下会继续深究下去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般,王储殿下的话题转到了目前松恩王城的商贸体系上来。
根据费雷迪丝的介绍,如今整个松恩的经济体系都依托于土地和税收两大部分。
作为实行封君封臣制的松恩王国,从法理上,君主是全国土地的最高所有者,所有的收益都归君王本人所有。
在王城内部,所有的商铺都由各大新贵家族进行打理运营,所得收入的2成利润,作为他们的“工资”。
而居住在王城内的普通居民,还要定期向屋管官缴纳“租金”。
对王城外部,最为肥沃的土地全部都归王族所有,由免费的劳动力奴隶们进行耕种。
同时,一少部分拥有自己土地的自由民,需要每天先去贵族土地里,完成每天规定的耕种任务后,才能回去耕作自己的土地。
这就导致了,越来越多的平民,在有限的时间内无法获得足够量的出产。
面对各种缴税后,平民们要么累死在田间,要么变卖土地还债,甚至还沦为奴隶。
看着王储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问着“还有吗?”
费雷迪丝咬了咬牙,还是说出了没人注意到的另一部分隐情。
上次的粮食危机,一部分是因为坏种的因素,但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农事官忽的放任自流。
他手下的一部分管事,为了解决自己人手短缺的问题,将所管辖的农田改为了畜牧用途。
摒弃了价格较低的谷物种植,改为更为赚钱的饲养。累积下来的财富,再买入粮食用以缴税。
拉格知道费雷迪丝为什么当时没有提出这些隐情,也知道这个滑不留手的老狐狸,并未真心诚服于自己。
但拉格并没有去追究费雷迪丝的作壁上观,只是表示她需要想一下,就让费雷迪丝直接退下了。
尽管是在白天,王储殿下问的也并不是什么非常尖锐的问题,但费雷迪丝还是感受到了步步紧逼的压迫感。
直到走出了门口一段距离后,费雷迪丝才颤抖着拿出胸口香囊里的香料闻了一下。
平复心情后,回到家的费雷迪丝立刻吩咐大儿子来书房见她。
在听到费雷迪丝准备把自己,安排去做拉格希尔德王储殿下的侍从后。
吉欧小心翼翼地表达了自己的疑惑“您一直教育我们要保持沉默。现在我作为王田领事官,不出意料的话十五年后将能顺利接替您的位置。
况且王后已经再次怀孕,拉格希尔德王储殿下甚至还有一年多才会成年,现在站队会不会太早了?”
费雷迪丝有些失望地看着自己的大儿子,但还是耐心地向他分析着其中的利弊“瓦萨家族永远沉默,但前提是,瓦萨家族永远只站在赢家的背后保持沉默!
吉欧你知道为什么一个家族中,永远是年长者成为家族的领路人吗?”
费雷迪丝低头转动着左手尾指上的戒指,与一般贵族甚至大贵族们钟爱黄金戒指不同,瓦萨家族的传承戒指是日光石雕刻而成。
(据说,当乌云遮住了太阳和星星,日光石会为迷路的维京人指引方向。)
“因为他们能看到乌云背后的细节。”费雷迪丝指了指窗外,眼神精光一闪,“拉格希尔德王储殿下虽然还只是个孩子,但她看到了大部分成年人都没看到的细节。
未来,你将继承你父亲传承给你的布南伯爵之位。
布南家族的皮料生意是你的敲门砖,它将会助你成为王储殿下的亲信乃至未来的松恩权臣。”
费雷迪丝起身拉开窗帘,打开了窗户,看着城堡的方向,眼睛里的幽深又加深了几分“本来,你的妹妹未来将继承我的瓦萨子爵的爵位,如果你不想去……”
“不,母亲,我相信您的判断,也将听从您的安排”,得到儿子的肯定答案后,费雷迪丝并没有回头,只是挥手让他下去。
关门前,吉欧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阳光下正看着城堡的母亲。
地上投下的阴影,仿佛一盏黑色的指航灯,正引领着家族重新走向王权的舞台。
城堡内,正站在厨房门口的拉格,也正苦恼着该不该相信自己的判断。
看着眼前这个大着胆子在厨房门口堵住自己,只为询问他好兄弟奥拉夫去向的杰里米,拉格不知道是该佩服他的勇气,还是喊人过来把他叉下去。
看着面色不明的王储殿下,杰里米甚至大着胆子继续说着“奥拉夫绝对不会想要刺杀王储的。
他每天早上出城摘来的鲜花,都是我帮着放到您的窗前,哪有刺客还会天天满脑子就想着送花给您。”
听到这里拉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悲伤,看着满脸忐忑的杰里米,她还是心软地叹了口气“奥拉夫并没有被关押,但的确是个假身份,他此时应该已经离开了松恩。”
听到真相的杰里米张嘴还想要再解释什么,但想到连王储殿下本人都证实了奥拉夫是个假身份,只能垂头丧气地抹了把脸,行礼后正准备离开,却被拉格叫住了。
拉格突然想到这家伙好像谁都能搭上,在身边守卫这么严实的情况下,他都能混进厨房,想到她接下来的计划,这不就是现成的人选么。
于是在拉格对他交代了几句后,杰里米面带喜色地退了下去。
而拉格也继续走进了厨房。
自从澜宣布怀孕后,许是放下了心中的负担,也可能是受前一段时间接连打击的影响,怀着二胎的澜出现了严重的孕吐反映。
如今的维京贵族女人,在怀孕后虽然不会像后世的都铎王朝那样,会待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环境里持续9个月的卧床“静养”,或者吃些奇奇怪怪的食物,而是以母亲的心情为主,只是尽量避免进行一些剧烈运动(我指的是骑马或者舞刀弄枪)。
虽然自己与澜相处还不满一年,但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拉格深切地感受到了澜对她投入的深厚母爱。
因此,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是为了补偿,拉格比澜本人都要关注这次怀孕的情况。
看着一吃就吐的澜,拉格联想到现在的食物味道,她决定亲自掌厨,来负责澜的一日三餐和营养摄入。
在这个任何手艺都属于家族传承的年代,为了保密,所有的技艺彼此之间都不会互通有无,这就导致了就连厨师本人,都不会有研发新菜式的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