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云霞鲜红,投下清冽醇厚的橙色光晕,他迎着烈日看过去,再有五天就是大暑了。
清点好押送部队,江池云来到兵部衙门时,太阳早已落山,街上灯火影影绰绰,兵部府衙内却一片漆黑。
他走进正堂,点燃一把火折子,往司库厅走。
50箱饷银,100抬红夷大炮,他一目十行的清点着,确认无误才重回院中,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又到司务厅翻看今日的要务归档。
西北武选司的更换、来年武考的考官草拟、押运士兵的名册籍贯、马征驿传等等,大小事务杂芜非常,他看得认真仔细,又甚为迅速,偶尔停下取笔批注两句。
应是每晚都来查视的缘故,轻车熟路的样子可见一斑,有他这般尽心得力,也难怪胡石圆润随和不少。
江池云目光轻扫,飞速翻阅,但,其中特别的一张让他停下动作。
籍贯:京城松泉村
年岁:十七
样貌:高约七尺,身量细条,瘦面长眉,目圆微翘,直鼻丰唇,麦色皮肤,蒙沙脸
官职:五品押运使
签字画押:司月
江池云将那张纸捏出一道凛厉折痕。
他盯着上头的司月二字,深深蹙眉。
那书迹笔精墨妙,潇洒而不失筋骨,叫他想起了一个明艳高傲的人。
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吗,同样的名字,同样的字体。
江池云扶额,陷入沉思,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门框碰撞的声音将他惊醒。
他迅速起身,无声来到走廊上,朝声响处看去。
此时已是深夜,月光如水,拢在一草一木上,万籁俱静,只有灵桃走路时窸窸窣窣的声音,回荡在空中。
她白日里受惊吓,又换了环境,这会儿实在睡不着,就想着来右客房找司月。
这一幕落到江池云眼中,却有了别样意味。
他回到案间,将霁司月那页纸轻轻翻过,继续看后面的内容,只有那道折痕,悄悄记录下他心中转瞬的翻滚激荡。
次日,天还灰蒙蒙的,一万押运兵已经在城南宣武门集合。
江池云身骑骏马,来到最前头。他还是那身暗红色戎装,外面又套了一件银色软甲,手指弯折勾住缰绳,看向城内。
从兵部到城南宣武门的道路都已肃清,只有零星两个早点铺子在路边开了张,陈小九捏着三个铜板站在路边,那是他爹让他出来买肉包的钱,至于他爹陈栓本人,此时还在旁边仙庄下注买码。
昨日的桂花糕多数都让他爹陈栓吃了,只给陈小九留了一块儿,现下还在他怀中。
三个铜板只够买一个包子,他闻着肉沫香味,将热乎乎的发面包子塞到怀里,又摸出一包油纸,层层叠叠打开,露出其中玲珑精致的奶白色桂花糕。
陈小九扣了一角,放在口中细细抿着,当真如棉花一般香甜松软,他没忍住,又掰下半块儿,含到嘴里,嚼了半天还不舍得咽下去。
但这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陈小九尝到一个熟悉的味道,下意识就想往外吐,但又舍不得。
这吃食里怎么加了川乌和洋金花?
他拿出剩下的小半块儿,抽着鼻子嗅了嗅,确实,除了川乌,洋金花,还有草乌和细辛,混在牛乳和桂花中,尤其桂花本身气味浓郁,不仔细根本闻不出。
他以前跟着郎中抓过药,对药材的气味格外敏感些,又因为这糕点已经放了些时日,花香气散去大半,这才察觉出其中怪异,要是趁新鲜吃,那就肯定尝不出来了。
陈小九皱眉,想起昨日那人抓了他,非但没有打骂,还送他吃的,却不知这样良善的人是着了什么人的记恨,被暗中下毒。
他觉得应该告诉那个人一声,但是那人气度出尘,瞧着应当是富家子弟,和他这种泥腿子唯一的交集也就在昨天了吧。神仙打架,他一介小民,又能搅动什么。
迎面一道道马车整齐而过,掀起干尘,扑在陈小九脸上,陈栓从仙庄探出半截身体,叫骂着衰神想饿死你爹啊,买个包子磨磨唧唧!
陈小九把那半块儿糕点收回怀里往仙庄走。
恰在此时,霁司月骑着马,跟在车队最后面,从街角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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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茶楼里,张洛坐在二楼上间中,煮茶,品茗,“刑部钟岭那可都打点好了?”他悠悠开口。
林修在他对面坐着:“都好了,只是钟大人会怎么处理那二人,学生没有多问。”
张洛将茶叶洗过,碧绿色柔叶在朱红茶碗中腾起舒展,他开口:“钟岭不像你,他们应已在黄泉路上了。”
林修不置可否,接过张洛递来的茶,低头嗅闻:“他们花了足有四个月,才从榕州来到京城,没说上两句话就死了,也是可怜。”
“只怕江池云到榕州后再查出些什么来。”张洛自顾自的说。
“能到再说吧。”林修眯着眼睛,抿茶,宛如一只阳光下懒散的白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