雄哥的预产期在四月份。
本该是四月诞生的孩子,在一年当中最好的季节里,繁花拥簇着赐予她美丽,春雨绵细地淋落她的污浊。
是心电感应吗?还是血缘关系的羁绊?让小小的胎儿,隔着雄哥的肚皮,倾听到了某人的呼唤。悠扬的调子里躲藏着不为人知的空乏,带着忧愁的悲凉和落寞的渴切。
“神灵啊,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请告诉我吧,我还会遇到愿意爱我的人吗?”
神秘不可侵犯的神灵接收到了这微弱的祷告。怜惜子民的祂,嘱咐着春之神提前在人间散下她的孩子们,用绵稠的轻风携带着那道眷念吹向栖息在子宫里的胎儿。
于是大簇的杜鹃花早早伸展着娇嫩的花瓣,而此时八个月大的胎儿也拼命挤压着漆黑狭小的密道,等待着迎接另一个世界的光亮。
她仿佛在说:“哥哥别怕,我来啦!”
你的委屈和难过我都听到了,别着急,再稍等一会儿我就来陪你了。
美美的诞生提前了一个半月,因为是早产儿,身形比普通的新生儿显得要瘦弱些,但单拿五官出来做比较,则好看许多。
不同于夏天的皱皱巴巴,美美脸上的皮肤是舒展开来的,小鼻子天生就挺翘,月牙形的双眼皮十分显目,就连胎毛也觉得可爱极了,活脱一颗娇软的蜜桃。
夏宇第一次在新生儿脸上看到了眉清目秀这个四字成语,特别是当她睁开眼睛的那瞬间,眼白少的过分,几乎整个眼眶都被闪着乌光的深褐色瞳孔占据了。
眼眸明亮,清澈,应该是上天精心雕刻而出的珠宝,特意赠送于她。
夏宇本以为随着新成员的诞生,他的弟弟夏天会经历他所遭受的一切,心思细腻的他还想着要多照顾一些弟弟。被家人忽视的心酸,他一个人体验过就足够了。
然而,现实情况却截然不同。
夏美,反而成了被忽视的那一位,即使她还是一个早产儿。大概是因为婴儿时期的美美太乖了,所以才会和他的哥哥夏宇一样,拿不到也吃不到散发香味的糖。
偏爱,还是属于夏天的,没有缘由。
美美平时不哭不闹的,饿了也就哼哼两声,比起一般的孩子要特别的好养活。
已经一岁半多的夏天则活泼多了,那腔旺盛的精力堪比夏日的炙阳,辛苦了周遭的人们。
不愧是夏季出生的孩子啊!夏宇心想。
阿公作为夏兰荇德家最德高望重的长辈,知道详情后有给夏家人解释到,夏天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体内的战灵作祟。
的确,夏天有时一个人挺安静乖巧的,然后忽然间会变得像另外一个人,特别的暴力,大喊大叫着,习惯性毁坏掉周遭的任何物品,他身边触手可及的东西都被肆意妄为地扔来扔去,好几次都砸在夏家人的身上。
不止雄哥身上有带伤,夏宇的额头也没躲过这一遭,装着小孩辅食的碗直接砸了上来,留下一片大红的印子。
阿公不在,叶思仁早就避开蹲在楼梯口的角落里。
雄哥反常地没有生气,按她以前的性子,必定如猛兽冲闸般将不满爆发出来。如今,她却双眼雾蒙蒙地望着夏天,担忧和伤心与她眸子里的泪珠为伴。
“我的夏天,怎么办啊?他才不到两岁呀!”
在外无论多么强悍的“台湾黑熊”,此刻也显得如此的脆弱不堪,眼泪簌簌,捂着嘴小声呜咽。
叶思仁对于夏宇而言,虽然不是一位负责的父亲,但作为伴侣,他对雄哥的爱确实很真诚,一点也不顾及孩子们的存在,走上前来,双手搂着雄哥的腰好生哄着,额头贴着额头,亲呢厮磨。
“没事的,我的雄哥。你看,阿公不是已经去找解决办法了吗?不要太担心。”
“我就是……我太害怕了……夏天他还这么小啊!”
“不怕,不怕,不是还有我在吗?”
“呜呜……都怪你这个死人,要不是和你这个麻瓜结婚,夏天怎么可能会遭受这样的事啊!”雄哥带着一点埋怨,用力地拍打着叶思仁的胸膛,“为什么夏宇没有这样,偏偏要让这么小的夏天遭受这种罪,为什么啊?”
啊,原来在异能家族里没有异能,没有战灵,是件好事吗?
原来,夏天拥有异能,拥有战灵,反而是他夏宇的错吗?
人的心,为什么可以偏得如此凉薄,不留情面!
现在的夏宇想不出答案,回头看了一眼被雄哥随意扔在沙发上的夏美,呆呼呼的,眨巴着那双透亮的大眼,一点声儿都不发,也不知道摔疼了没有。
明明才是这个家最弱小的存在,怎么也落得和他一样的结局。夏宇百思不得其解,只好让自己去疼爱她。去给予她自己所期盼的,陪伴和成长,把所有的爱与关注转移给他的妹妹。
于是冲泡奶粉的人成了他,安抚夏美吐奶打嗝的人也是他,替换尿布和清洗尿布的人依旧还是他。
渐渐的,夏美占据了他幼稚园以外的时间。在他脑袋扎根的悲伤情绪被忙碌的生活给挤压到一旁的角落,抹掉了之前暴戾的模样,缩成一团无形的黑雾,在上方徘徊着待机而发。
她的存在暂时填补上了夏宇内心深处的空虚。
美美,他的杜鹃花,来自二月的礼物。
六个月大的时候,美美的牙床迎来了新住户,两颗小巧的白点点含着羞怯冒出头来,不细瞧还真发现不了。
这时候的她,小嘴里面好像连接着蓄满整片汪洋的异次元,总有源源不断的涎沫从嘴角流下来,就像没有拧紧的水龙头那般通畅。
衣襟不可避免地被沾透,黏在皮肤上湿哒哒的。风一吹,那一块的肌肤受凉,体感顿时生冷了许多,等差不多晾了一会没那么湿了,又一轮的口水流淌了下来。
夏宇心细,担心这样来来回回容易造成夏美感冒,毕竟是早产的婴儿,体质自然是比不上寻常人。一开始是想着把浸湿的上衣替换下来,试了一下才发现治标不治本,衣服根本不够美美这样挥霍。
没法,夏宇只好翻出自己的旧衣服塞进她的衣领口垫着。等雄哥回来,他得告诉她是时候替妹妹买几件小围兜了。
美美特别喜欢把自己的手手和脚脚塞进嘴巴里,滚着好不容易养胖的身子吸来吸去,使出了她吃奶时的那般狠劲。
从出生到现在夏美一直都很省心。如果硬是要夏宇挑出他妹妹不好的一点,他肯定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在吃这一方面夏美是特别的较真且执着。
手指头被她吸得红肿,夏宇看了直皱眉头。
“不可以吃手手,上面有很多细菌的。”他再一次从美美口中抽出她的手指。
美美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这样对她,小脸一瘪,嚎的一声大哭。
她甚少有如此大的情绪波动,夏宇立即意识到肯定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得亏夏美哭得够得劲,嘴巴咧得老大,才让夏宇察觉到她的口腔上方红肿一片。要不是难受极了,她也不会用着这样的方式去缓解疼痛。可是每个婴儿长出乳牙都得经历这一遭,就像雄哥再怎么疼惜夏天,但面对他长牙时的痛苦情形也是束手无策。
夏宇倒是想替他的美美承受一切,可惜他是一个麻瓜,而且身体上的疼痛感是无法用异能消除掉的。
心疼的他走去厨房泡了一碗米糊喂给美美,利用她最爱的食物暂时转移了她的注意力。
八个月大的时候,美美第一次扶着沙发站起来迈出独立的一步,步伐有些踉踉跄跄,然后松开手,一步两步朝着她最爱的哥哥走去,即使中途有被自己的小胖脚丫绊倒在地,还是乐乎乎地撑起身子继续往前探索。她的身形带着坚韧的信念,因为美美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她这一生中最值得追赶的对象。
等对夏美滋生爱情后的夏宇往回复盘,他才反应到,原来她人生的重要时刻和每一个精彩瞬间都是他亲自见证的。
十一月大的美美终于可以吃到米饭了。已经学会制作简单料理的夏宇把茄子切成丁,瘦肉剁成细沫,加上豆腐,蒸熟后淋上一点生抽再倒上米饭均匀搅拌,等饭不再滚烫后用勺子一勺一勺的喂给夏美。
吃米饭辅食的时候,夏美才会展现出少有的高昂情绪。勺子还没递到她跟前,小嘴已经长得大大的,秋水汪汪的眼儿直勾勾地盯着夏宇的手,把迫不及待这四字简直刻在了脸上。
贪吃的样子可爱得有些娇俏。夏宇存心逗弄,拿着勺子的手虚晃几下,偏偏就不把饭塞进她的嘴巴里。
等了好久都没吃到米饭的美美不乐意了。眉头微蹙,不耐烦地挥动着两只莲藕般的肉胳膊,嘴里不断地发出哼哼的催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