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好运并未降临。
他和鬼龙都被凝结术冻在通廊里,是雄哥动的手。
“可是妈,老爸和鬼龙也没做错什么,封龙贴还在夏天的脖子上,这应该算是商品质量不佳造成的意外吧!”
夏宇守在厨房,围着雄哥寸步不离,嘴皮子都要磨破了,也不见夏雄有任何松动的迹象。
夏流阿公瞄见金孙投过来的求救眼神,心一软,跟着帮忙搭腔。
“也是啦,封龙贴用了好几年,说不定刚好过了保质期。”
“阿爸,人家兵器境管局怎么可能会出售瑕疵品,而且封龙贴还是你特意要求对方量身定制的,所以拜托你就别跟着瞎掺和了,行吗?”
“好啦,你长大了,你可以当家作主了,我说的话全是屁啦!”
“阿爸,我不是这个意思啦!”
“既然不是这个意思,那你干嘛还跟我呛,是想早点气死我嘛?”
“好,我可以松开他们。但是爸,你得先在大门布下防护罩,不然鬼龙他会跑出去给我闯祸。”
“OK啦,小事一桩!”
夏流立马变脸,答应了雄哥的要求,转过身对着夏宇偷偷挑眉眨眼,随后获得金孙一个赞赞的大拇指。
阿公布下的防护罩只针对鬼龙一人,其他夏家人照样从大门进进出出,每次夏宇准备出发去学校时,都无法忽视鬼龙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期待和不甘,他已经出来有三天的时间了,可却一直被困在这栋屋子里,画地为牢。
夏雄因为担心夏天的安全,对鬼龙的态度极其冷淡,甚至谈得上恶劣,不过好在鬼龙心眼大,不太在意她的区别对待。白日无事可做,便时不时逗弄家里的兔子,欣赏着她恼怒时的神情与姿态,等兔子气急了,再伸出手抚摸几下,给她顺顺毛,又轻易哄好了。
“你说你,怎么就那么点出息?”
“出息是什么,美美不知道。”
“呆瓜,我是说你蠢呀!”
“哼,看在你是哥哥的份上,美美才不跟你计较。”
扔下生气的兔子,鬼龙乐悠悠地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掏出一盒旺仔牛奶,插上吸管,眯着眼畅饮。
在阿公布下防护罩那晚,夏宇又去了一趟超市,独自提着一整箱的牛奶,走在月光摊撒满地的桥道上,与路灯投射出的纤细影子同行。
他是个好哥哥,更是一位温柔细腻的孩子。
又是一晚圆月。
夏宇哄好他家兔子入睡后,从三楼下来,他打算看看鬼龙,却发现他人不在房间躺着,于是顺着楼梯继续往下走,最终通廊处寻到了他的踪影。
他嘴角叼着吸管,仰着头,远眺天边的明月,双手向后撑着,一边腿垂落在庭院上,另一边曲着膝盖贴着胸膛,这个姿势很符合他不羁的个性。
“你怎么还不睡?”
夏宇在他身边坐下,陪他眺望着远边孤寂的圆月。
“好不容易能出来,时间当然不能浪费在这上面,想睡的话,在夏天体内随时都能睡!”
“你喜欢看月亮?”夏宇问他,语气甚是温柔。
“不知道!”
夏宇轻声一笑,“那你还看得那么深情?”
鬼龙半眯着那双银灰色的眼眸,眉毛高挑,转过头对着夏宇勾出一角的浅笑。
“我只是觉得,现在眼前的景色至少是我亲眼所见,而不是在夏天体内,透过他的视线,看到的那种虚假幻像。”
“那些并不是幻像。”
“但对于夏天体内的我而言,它们就是一堆生硬的画面,就像电视上播放的动画,并无差别,但你明确知道,动画里的内容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你也无法去触碰它。”
“你也才六岁,却比老爸还要成熟。”
“蛤,你有没有搞错,本大爷这叫天资聪慧,跟夏天还有叶思仁那种榆木脑袋不一样。”
“可是,你现在已经出来了,你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夏宇又回到了之前的话题,晃动着小腿,凝视着刚才一脸臭屁的鬼龙,有点可爱。
“是呀,所以我不是在这看着嘛,谁知道你会跑来打扰我!”
“那你出来后最想做什么?”
“我才六岁能干什么,当然做些正常人该做的事咯!不过,待在夏天体内太久,我都不知道正常人是怎样生活的。”
鬼龙的这句话说得极其平淡,好像讨论的主人公并不是他自己那般,冷漠又客观,听在夏宇耳里,是一种绝望的挣扎,无声的呐喊,虚无缥缈的求救。
夏宇咽下心中的漫起的苦涩,回头望向客厅墙壁上的摆钟,时间显露在银色的月光下,此刻也才九点十分左右。
“那走吧,虽然现在是晚上,但我们还是可以体验正常人的生活!”
夏宇站了起来,对着鬼龙递出了右手。
“蛤?”
“你不是想过正常人的生活吗,那我就带你去西门町体验夜市,去逛游戏厅,去看日出,让你离太阳更近一些。”
“你是不是忘了大门的防护罩。”
鬼龙淡定地瞥了夏宇一眼,轻飘飘地落下这句回应。
“没事,你可以从后院的墙上翻出去,我帮你扶着梯子。”
九七年的夏家公馆,还未凿出后院的小门,想要避开大门出去,唯有翻墙这个选项。
“你确定不是在匡我?”鬼龙虽然心动,怀疑的种子始终搁在心里。
“你该不会和雄哥他们串通好了,趁机对我钓鱼执法吧?”
“当然不是,这是我身为哥哥仅能为你做的一点小事。”
夏宇对着愣神的鬼龙轻敲了一下脑壳,说完便走向通廊尾处的绿植盆栽,用力稍微抬起一点高度,从底下掏出了叶思仁全部的私房钱,夹在两指中间,显摆似的朝鬼龙晃了晃。
“可是回来时外面没有梯子,进不来一样会被夏流阿公发现,到时候照样被处罚。”
“不用担心!我是哥哥,责任我担,相信哥,我不会让你被罚。”
些许是夏宇的语气过于坚定,鬼龙被说服了。
夏宇去了杂物间翻出伸缩梯,两人一起合力搬到了后院的墙壁上,夏宇扶着梯子,看到鬼龙消失在眼前这才肯动身,抬起放在前院的自行车,从大门离开。
窸窸窣窣的动静彻底消失,客厅终究陷入了安静,随后咯吱一声,箱子门被推开,夏流老前辈从里面爬了出来。
夜太深,月光照不透他的脸,良久之后,一口气叹了出来。
“搞得我好像成了反派角色,都怪叶死人那个魔化人,我夏兰荇德名门正派的白道家族就毁在他一人手里,我是没事,就是苦了这些无辜的孩子。”
阿公抬头望着一眼高空的月亮,也没觉得有比平时好看,估计是他看够了太多年头,早已习惯了这般美色。
他默默上前走向后院,将金孙们落下的梯子放回杂物间,随即撤下了大门的防护罩。
“反正我有健忘症!”他是这般自言自语。
叶思仁虽然不靠谱,但他说的话属实没错,阿公这个人,嘴上说得凶狠,心却还是软乎的。
深知一切,却又埋于心底,为了他的女儿,也为了他的金孙,健忘症是否,是他一人独知的秘密。
夜晚的风并不喧嚣,如果骑行的话,那又是另一种体验,风贴合着身体的每一寸,悄然穿过,耳边是呼呼的哨响声,像是海螺里的回音,却没有潮湿的海腥味。
下坡时的风流更为明显,夏宇额前的发丝被风刮着往后起舞,鬼龙扶着他的腰身,第一次感受都被风肆意袭击的爽烈,肌肤上的触感,鼻腔里的味道,他真正切身体验着。
这次路灯下的影子不再是一人。
夏宇踏着单车拐过早已关门的面包店,过了红绿灯继续前行,很快便到了以前的幼稚园,夏宇空出一只手指给了鬼龙看,没想到他居然也还记得。
“你认识一个叫球球的老师吗?”
“不认识,那时她应该还没来到这间幼稚园。”
“可惜了,我还欠她一句话。”
“台北说大其实也挺小,说小却又蛮大的,说不定总有一天会再次相遇!”
不管是球球老师,还是花花老师,她们都在台北的某一处,也许下一秒,下一个拐角,下一个街道,都会有偶遇的可能。
日子,总得给自己留点期盼才有过头。
夏宇带着鬼龙玩了几把街机,好斗的鬼龙瞬间来了胜负欲,彻底迷上了电子格斗游戏,虽然不是他本人上场打架,但赢的感觉却是相同的刺激,最后还是夏宇拖着沉迷游戏的他离开电玩厅。
夜市的小吃摊,一旦出现鬼龙好奇的食物,夏宇都会停下脚步,买来一份让他亲自品尝,有喜欢的也有吃不下去的,当然夏宇成了他的垃圾桶,一旦不合他的口味,便毫不客气地往夏宇手里塞。
吃的太多肚子会撑,不过他们得爬山看日出,多亏吃的足才没有出现体力透支的现象,等到他们爬上山顶时,天已经稍有亮意,在一片湛蓝与暗灰的交际中,橘红色的尖尖在空中探出一角。
夏宇和鬼龙就地而坐,屏息静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