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小姐的洞穴乱糟糟的。
衣柜门开着,床铺上摊满了她的衣服,枕头上的奶油子被碎花长裙遮住了身子,只露出垂软的耳朵在外,它的主人正埋在衣橱里挑选着衣服。
“你这是要翻几遍才满意啊!”夏宇背靠在书桌上,双手环胸,饶有兴致地看着撅着屁股的矮脚兔。
“美美的樱桃吊带怎么不见了?”小兔子的声音闷闷的,有些不快,她还想着明天穿着它去和子秋见面。
“现在都十月份了,还穿什么吊带啊,会着凉的。”夏宇说这话时,窗口刚好溜进一缕秋风,脆弱枯瑟的落叶闯了进来,晃晃悠悠飘落在他的肩上。
明天并不是周末,但由于双十节,全台湾学校都会放一天的假,今天下午放学时,子秋拉着美美的手磨蹭了许久,带着期盼的眼神,最终还是开了口。
“你明天要来我家玩吗,妈妈带着弟弟去乡下看望爷爷,家里只有我和阿嬷在,你晚上还可以睡在我的床上,到了第二天,我们还能一起牵手去学校。”
“你爷爷怎么了嘛?”兔子小姐的重点跑偏了。
“爷爷生病了,所以妈妈得过去照顾他。”
“那你爸爸呢,他怎么不去照顾,难道也和美美的爸爸一样不靠谱吗?”
子秋摇了摇头,美美替她编扎的辫子在半空中晃出美丽的弧度,“爸爸在煤矿场打工赚钱,他说现在的矿场越来越少,他不敢辞职不干,要不然以后就没有工作和收入,养不起我和弟弟啦!”
一个行业的没落,背后有众多无奈辛酸的家庭再也无法赖以苟活,被技术淘汰的工人,等不来光明的未来,夏美虽然不懂技术进步带来的一系列影响,但她实打实知道钱的重要性。
“子秋,不要担心,美美明天晚上给你讲睡前故事,美美知道的可多啦!”
桃子老师那有许多自己编造的童话故事,她每次给桃子班的孩子绘声绘色讲解描述时,美美一向都专注其中,谙熟于心。
“所以你就这样跑去别人家里过夜?”夏宇得知这一消息时正在厨房打下手,他的兔子妹妹满面愁容地跑下楼,寻求妈妈夏雄的帮助,她不知道在外过夜需要做哪些准备。
“嗯嗯,我明天一大早就和子秋约好在木栅公园见面。”
兔子在客厅蹦跶着,马尾辫晃来晃去,甚至甩在看着电视的夏天脸上,这般期待兴奋的表情莫名让夏宇感到不快。
厨房里的夏雄忙着开火炒菜,动着胳膊肘戳了戳一旁的夏宇,“这里我来就行,夏美就交给你了,你去楼上替她收拾一下衣服和洗漱用品。”
夏雄的态度加深了夏宇的烦躁感,“你就这样放任她在外面过夜?”他扔下手中剥好的蒜,舌头顶着腮,不赞同地盯着夏雄忙碌的身影。
“那还能怎样,我是她老母,又不是什么监狱里的狱警,难不成得让我把她锁在皮腰带上,不给她出门嘛!”
夏雄手里端着铲子,翻来覆去炒动着锅里的花椰菜,侧眸轻飘飘地瞥向顿时黑脸的夏宇,不由得憨笑出声。
“而且人家是同学,还是个可爱的女孩子,这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就算要担心也是替对方感到不安,美美这个孩子太闹腾了,也不知道对方受不受得了她!”
“你是对方的家长还是夏美的家长,有这么说自己女儿的嘛?”夏宇嘁了一声,拿起厨台柜面上的干抹布擦了擦手,转身跟着夏美上去了三楼。
于是乎,他才会站在边角原地不动,就这般看着这只矮脚兔将房间弄得一团糟。
“是不是哥哥把美美的吊带藏了起来?”
美美实在是翻遍了也没找到,累坏了的她瘫倒在松软的床铺上,沉重的身子给衣服都压出褶皱来。
“搞笑,我干嘛要藏你的衣服?”夏宇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夹在他后背与书桌间的吊带不堪受力,悬吊在半空,摇摇欲坠。
“那美美怎么就找不到了呢!”兔子瘪着嘴巴满床打滚。
“既然找不到,那明天就别去了,待在家里多舒服呀!”狐狸先生终于露出了它的大尾巴。
“不要,就算没有樱桃吊带,美美也要和子秋见面。”
“既然这样,那你干嘛还找的那么辛苦?”
“因为子秋特别喜欢樱桃,明天美美要是穿着樱桃吊带去见她,她一定会更加开心!”
想到自己居然和一位小姑娘争风吃醋,夏宇自嘲地笑了,“下去吃饭吧,之后哥哥再帮你找,总可以了吧!”
“好吧,那美美就拜托哥哥了。”
夏宇走在最后面,看着美美迈出房门消失在走道转角处,他捻着她苦寻的那件吊带,悄无声息地搁放在床上,与成件凌乱的衣饰混在一起。
今晚餐桌上的氛围好到过分,阿公因为叶思仁不在家胃口暴涨,夏天一向都很乖巧不吵不闹,心心念念明日约会的美美就连讨厌的芹菜也欣然吃下,这让夏宇都有些意外。
“就那么喜欢她啊,不就是出去玩嘛,看把你给激动的!”夏宇拂去黏在她嘴边的饭粒子,对自家不争气的妹妹无奈一笑,用筷子夹起她碗里和花椰菜混在一起的芹菜。
“这是美美第一次和朋友出去玩,小孩子有这种反应很正常嘛!”夏雄似乎想起她母亲的身份,立场站在美美这一边,帮衬着自己女儿。
“不过,夏天你都不和朋友出去玩嘛,你也可以和美美一样,大家约着去公园或者书局逛逛,不要总是在家待着,不然跟你们阿公一样会发霉的!”
“我哪有发霉,脸上这些是老人斑啦,你懂不懂?”阿公放下筷子,巨大的白眼撇向夏雄。
“哎哟,你衣服上每天都有股潮湿的味道,跟发霉的蘑菇一样没差啦!”
“要不你和那个死人去地下室住,把二楼的主卧让给我,要不你就乖乖闭嘴,别影响我吃饭的好心情。”
“好了阿爸,你多吃一点啦!”
夏天望着给阿公碗里一直夹菜的雄哥,话含在嘴里始终脱不了口,犹犹豫豫。
“其实有同学想来我们家玩,但是被我拒绝了。”他还是说了出来。
“为什么?”夏宇问他,“你不喜欢他们,还是他们对你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
“没有啦,只是任晨文他总是在我身边打转,催促着要来我们家做客,我感觉很困扰啦!”
“那不是很好吗?”一旁的雄哥跟着说道,“你就让他们周末来我们家,我到时好好露一手,最近隔壁家的灿儿妈研发了一道新的甜品,乳鸽木瓜牛奶炖鸡蛋,我有特意去她家学哟!”
夏宇抽了抽嘴角,“这名字一听就知道肯定很难喝,每天出车的人居然还有时间去学这些死亡料理,我是该挺佩服你的,雄哥!”
“你这个死小孩,怎么大了说话越来越难听,我这不是因为你们死人老爸总不在家,晚上没事做就去隔壁学学料理打发点时间,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
“喔~,所以老爸在的时候,你们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做啊?”夏宇突然想起以前美美给他透露的小秘密,一脸坏笑地打趣自家的老母亲。
突然间,认真吃饭的兔子小姐举起了她的小短手,语气很是兴奋。“美美知道,美美知道,你们可以问美美!”
闻言,夏雄凶狠的目光射了过来,夏宇立刻收起嘴角的笑意,单手捂住美美的嘴巴,顺道将她高举的小短手揣进怀里,以防被雄哥猎杀。
“老妈,吃饭!吃饭!”
夏雄收回视线,将不满的情绪发泄在手中的筷子上,发出滋滋的摩擦声。
“你们这些小屁孩每天都在学些什么东西,一点都不着调!”
阿公讥笑了一声,头也没抬,说出了一句夏宇不敢说出口的大实话,“还不是从你们那学的,你还好意思指责我金孙,就说那个叶死人,自从你们结婚后他有做出一点实事吗?”
“阿爸,这不一样啦!”夏雄跨着脸,在夏流面前替她老公说着好话,“死人他本来就是搞音乐出声的,你也知道,艺术家都是这样的性子啊!”
“怎样,艺术家就高人一等啊?艺术家就可以不管家庭,就能每日不着家往外跑,他要是真是艺术家,能不食人间烟火,我夏流的脑袋就直接砍下来给他当球踢!”
餐桌上最好还是不要交谈,古人云食不言寝不语是有道理的,不然,家庭聚餐的温馨时刻分分钟变成激烈的战场。
餐后,阿公回到他的地下室生闷气,夏雄抛下孩子去找隔壁灿儿妈倾述苦恼,夏天也被夏宇催促着回房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
望着眼前不肯离开的兔子妹妹,夏宇顿时知晓她在惦记着寻找吊带的事,他假意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问道:“你怎么不上楼,我现在要去洗碗了,没时间陪你玩喔!”
“美美不玩,美美陪哥哥一起洗碗!”
“你居然会这么乖,有什么目的吗?”夏宇端着碗碟走向厨房,对笨蛋兔子开启钓鱼执法的模式。
“嗯嗯,”兔子摇晃着脑袋,“美美就是想陪哥哥一起洗碗。”
“你还太矮,身高够不上水槽。”
夏宇根本没把美美说的帮忙当一回事,看到她转身就跑自然以为她识相地选择放弃,没想到,她又跑回来,手里抱着矮脚凳,跑到他身边停下。
厨房水槽里的排水口被夏宇用塞子堵住了,油渍斑斑的碗碟堆放在里面,水浸过它们,表面是厚厚一层泡沫,美美挤了很多洗洁精进去,手随意一搅全都是密密麻麻的白色沫子。
她站在矮脚凳上,手伸进水池里掏出碟子,没有使用抹布,而是拿自己的掌心学着夏宇的样子,用力来回摩擦。
夏宇移到美美的身后,双臂环过她的胸口,贴着她的手握住,带着她捞起池中浸湿的抹布,和她一起在水槽里与这些陶瓷触碰、挑逗,他的手摸着她湿漉柔弱的掌背,她的手摸着光滑的瓷面,在白色的海洋中相互追逐、贴合、随后十指紧扣、密不可分。
厨房的灯关比客厅要昏暗,夏宇将下巴埋在美美的颈侧,贴着她散落的头发,轻嗅着,是他熟悉的味道,淡淡的栀子花香。
每到夏季末的时候,她都会拾起院子里凋落的栀子花,起初偷偷藏在枕下,没过几日便腐烂化成一滩烂泥,夏宇见不得她失落,学着花花老师教的方法,将花瓣放在阳光底下自然晾晒,虽然白色褪去,香味却得以留存,陪伴美美往后的秋冬与春。
夏宇最开始是不太喜后院里那三颗栀子花树,因为香气过于浓郁,他生来五感灵敏,每次风吹过,香气止不住往他那流窜,可晒干后的碎花沾染在美美身上的味道却恰到好处,淡且不腻。
今天的碗洗得有些久,人多了,动作却慢了。
虽然耳边只有稀疏零落的几声虫鸣,背后也没有音响播放unchained melody的曲子,但这一刻的平静却美好过任何惊心动魄的事迹。
“你明天晚上真的不回来睡吗?”他轻声呢喃。
“美美明天晚上要给子秋讲睡前故事,所以没法回家。”
“你认床睡不着怎么办?”
“美美把奶油子也带上,这样绝对可以睡着。”
“那我呢,你这个没有良心的小兔子!”
“所以美美有在弥补哥哥呀!”
难怪她会提出帮忙,舒展着毛发黏在他的脚边,主动求他抚摸,以缓解对他的歉意。
“明天穿吊带的话一定得套上外衣,知不知道?”
“哥哥,难道你知道美美的吊带藏在哪?”
“我不是给你保证过吗,哥哥哪一次有让你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