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侑试图说服自己不要和对方计较,但他也想起了那张合照。他们拍照的时候的确很开心。这就更奇怪了。他为什么会和由纪走到今天这一步呢?他可以接受她洗完了袜子晾干再收回来就凑不成一对,还会经常把洗碗池搞得一团糟,而且她刚睡醒的时候总是很粘人……
那由纪为什么不能接受自己的缺点呢?宫侑甚至搞不懂她无法接受的究竟是哪一点。连个具体的理由都没有,就在某一天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摔门而去,至今没有回来的人,她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呢?
木兔再次追问:“所以她真的被狮子吃掉了吗?”
宫侑敷衍道:“童叟无欺。你可以去问日向,他也知道。”
“难道没有人管这件事吗?不仅没有登报,你居然也继续呆在这里?”
宫侑莫名其妙地反问:“那我应该在哪?”
木兔说:“在那只狮子旁边啊。”
“那可是狮子!”
“但那也是森川。”木兔理所当然地说,“如果你被狮子吃掉,她肯定也会在那里等你的。”
“听着,”宫侑觉得自己能忍到现在已经达成了个人境界的极大提升,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想知道你的猫头鹰脑袋里都在想什么。我宣布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
“好吧。那动物园的其它地方呢?有哪里比较好玩?”
“我不知道。”
“你不是去过吗?”
“谁和女朋友去动物园是为了看动物?”宫侑崩溃地喊道。
木兔不再问了,猫头鹰难得安静下来,仅仅只是看着宫侑。过了一会,他轻轻地说:“你现在心情不好,快回家吧。”
宫侑如鲠在喉,感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刺伤,直到现在才迟钝地察觉疼痛,这种尖锐又持久的痛感令他无比烦躁。
他快速地逃进浴室冲了个澡,套上那件不舒服的衬衣走出训练室。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直亮到街道尽头。第三盏灯的光比其他的要暗一些,由纪说过如果她来找他的话会站在这盏灯下,宫侑可以一眼就看到她。
其实他没有联想到这件事,只是单纯地觉得这盏灯有哪里不太一样所以才多看了两眼。时间还早,他不想回家,顺从着我不开心宫治也不能高兴的惯性,换了个方向去吃霸王餐。
饭团宫生意很好,宫侑径直坐到吧台的位置,正对着低头干活的老板,张口就喊:快点吧客人们都饿死了——
“你和由纪分手以后连饭也吃不上了?”宫治讽刺道。
“真遗憾,她死了。”宫侑托着下巴侃侃而谈,女士们的目光在兄弟两人的身上梭巡,和看美味的饭团没什么区别,“她说要去酒吧跳舞,你知道的,她喜欢跳舞,可惜跳着跳着就倒在地上了。当时有人给我打电话,让我直接去医院,大概半夜两三点,我第二天还得训练,但我还是去了,我是很有责任心的人。结果只看到她从手术室里被推出来,脸上盖着白布,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和她说一句话。”
“我不想在我的店里揍你,”宫治这才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首先,你可能不知道自己撒谎的时候总喜欢说很多没用的细节。其次,拜托你先回头看看,森川由纪就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
“哦,我看到了。”宫侑连姿势都没变。
他进门就看到由纪了,她喜欢那个位置,他们每次一起来都坐在那里。但是那又怎么样?难道他还要去和她打个招呼说:“天哪原来你还活着——”
没人比他更清楚她还活着。而且还活得很好。简直好到了可恨的程度。就像他对她来说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一脚踢开也没什么影响。
“你这个混蛋。”宫治骂了一句。
“混蛋有什么高见?”
双胞胎火药味十足的对视,最后碍于在公共场合只能双双移开视线。宫治把两个歪歪扭扭的饭团扔到宫侑面前,托着自己的调味盘和工具转到另一个方向,眼不见为净,对他们都好。
就这样,身边突然空下来的宫侑突然被由纪跳舞的画面袭击了大脑。原本那些话都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现在语言和画面的信号终于接通,他也看到了随着音乐舞动的森川。
她跳舞的时候快乐得就像一个孩子,但看起来仍旧是热辣的女人,她穿着吊带衫和热裤,脸上化着那种折腾三小时才能出门的妆,披在肩膀的头发随着动作飞扬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然后她倒下了。
人们围着她,讨论该怎么办,直到有一个好心人决定拨打急救电话。
一粒小小的米粘在喉咙中间,宫侑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想象,于是接连出现在脑海里的还有飞机失事的森川由纪和被狮子吃掉的森川由纪。
机身剧烈抖动的时候她抓着安全带尽可能把自己缩成一团,明明已经害怕到极致还会安慰坐在旁边的小孩。空姐会给每个人发一张空白的纸让大家写下遗言,那么由纪会给自己留下只言片语吗?她会写什么呢?这种时候也会想要抓紧时间多骂他一句吗?
还有被凶恶的猛兽咬住的瞬间,她会大声尖叫吗?会因为疼痛而晕厥吗?骨骼被咬碎的声音和血肉被撕裂的声音如此清晰,是因为他真的站在狮子旁边吗?可是他在那里做什么?冲上去和狮子搏斗?“放开她来吃我吧”这样的决心,他也会有吗?
桌角放下一杯温水,宫侑咳得眼眶发红,狼狈地抬起头。
不是宫治,而是活着的森川由纪。
她皱了皱眉,说:“衬衣不合适就退掉,你有那家店的地址吗?算了,反正你也没什么耐心,直接扔掉吧。”
不扔。你挑衣服的眼光太差。我要把证据留下。
宫侑大声地笑话她。可是对方却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听到。
传说神明会没收说谎者的声带,惩罚的诅咒在此刻降临。宫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无力地看着森川由纪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那么,由纪也被诅咒了吗?他嘲弄地想,不然为什么没有听到她对自己说再见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