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表哥叫什么名字?”
“陈、佳、明。”
林诺看到了“嘉A00822”那台宾利停在了车库,就知道她爸爸回来了。
她在玄关刚脱下鞋,就听到客厅里的打碎了一只杯子,不一会儿,又一只。
“你还回来干什么!你干脆在外面永远别回来了!”
她妈妈尖着嗓子咒骂着,对象不是林诺,而是林诺的爸爸。
宋嫂小跑过来接过林诺的书包,嘴里低声说:“太太又犯病了……”
“好,先回房间吧。”林诺声线低沉。
林诺的妈妈患有双向情感障碍,是在六年前确诊的。六年前姥姥刚走的时候,还没有那么严重,近年来发病越来越频繁,尤其是当她见到林诺的爸爸,情绪波动会特别大。
六年来,无休止的争吵和怨怒响荡在这座空旷的房子里,已经成为了林诺熟悉的背景音乐,而当房子里不演奏音乐的时候,便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林诺趴在自己房间的桌子上,露出了半张小脸,她想到很久以前,她的家并不是这样的景况,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想啊想,想起了以前住在家属大院,院子里有一颗参天的大榕树,夏天的时候,姥姥会做一大盆凉粉,招呼馋嘴的孩子们来吃……
她的半张小脸淌了泪,留下了一道青痕,林诺睡着了。
直到宋嫂过来摇醒她,跟她说:“小姐!太太不见了!”
林诺很清楚,长久以来,她的妈妈孤独而痛苦。
她的爸爸年轻时野心勃勃,誓要干出一番事业来,长年在外打拼,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待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短。
姥姥在世的时候,是妈妈身边很大的慰藉,那时候情况好得多。
可是姥姥走了,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总之,林诺觉得妈妈是不幸福的,她的歇斯底里,木若行尸,同时也让爸爸觉得痛苦。
他们的婚姻给彼此都带来了深深的伤害,他们的婚姻是一个错误。
而这个错误,每一天都将惩罚施加在林诺身上。
林诺无数次地设想,要是妈妈没有嫁给爸爸就好了。
要是妈妈嫁给一个爱她多过爱事业的男人,她就不用在岁岁年年里,守着日光如流水般,守着孤独的家。
要是妈妈没有嫁给爸爸,她一定比现在快乐得多,幸福得多。
要是她没有嫁给爸爸,就不会在正月里犯病,与丈夫大吵一架之后,离家出走。
也就不会有那场车祸,害她现在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
林诺在母体里回忆起了这许多,将小手捏成了拳头,下定了拆散他们的决心。
“好!产妇深呼吸……”
“憋气!用力!”
母亲强大的能量传导进来,将林诺掀得上下翻动。
林诺陡生奇念,假设没有她的出生,假设他们二人的第一个孩子便夭折,他们会不会离婚?
于是她收紧了自己的手脚,往那股力量的反方向挪动。
“咦,这胎儿的头怎么又缩回去了?”接产医生惊疑。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诺感觉母亲力竭了,呼吸也虚弱起来。
“不好,再这样下去,产妇要虚脱。”
接着林诺只听见一副胶皮手套被脱下发出了一阵摩擦,产室的门被打开,空气“嘭”地被门夹了一声,一阵紧密的脚步再次返回。
很隐约地,林诺只是很隐约地听到有人问:“家属说保大还是保小?”
“保大的。”
话音未落,林诺的妈妈从病床上弹起,手臂胡乱地晃动着,想要抓住一个护士,嘴里喊着:
“不,我要我的宝宝!”
“我要我的宝宝!”
“快!按住她的胳膊。”
“啊!我要我的宝宝!”
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嚎传到肚子里,林诺感觉她的身上好像浸满了母亲的热泪,烫得她火辣辣得疼。
林诺舍不得她的妈妈了。
她伸手去摸妈妈的肚子,林诺想到,要是自己死了,不知道妈妈会有多难过……
她改变主意了,也许有别的办法可以拆散他们,但一定不是这种。
她绝不会让母亲再掉进深渊,绝不会。
……
“哇呜呜……哇呜呜……”
随着婴儿一声响亮的啼哭,产房里的危机解除了。
林诺出生了。
日记里提到,这一天是二〇〇〇年八月廿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