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太老爷熟稔于文字来往,几眼下来,或深或浅,对内情尽有了大概的把握。
简高澄为简氏嫡嗣,其祖父营治谢邑有功,死后承恩配享太庙。配享太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陪祭于陵庙,意味着简老太爷的灵位在皇室宗庙里,与□□太宗同享礼祀的待遇!
这等泼天的荣耀,是任权贵人家都不敢肖想的存在。
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许太老爷觉得太过遥远,但近在眼前的信札,却又让他觉得无比真实。
双手摊开挺括的纸张,许太老爷上下再扫了一遍,笔墨间透露出执笔时的周谨,可见此事于对方而言同样十分谨重。
许太老爷犹豫了一下,向大儿子问及青州府钞关的事情,顺便将信的来意复述了一遍。
京外有座法华寺,是简高澄先父在世时得皇帝应允,为已逝的简老太爷亲力督建,近年暴雨频发,半个月前寺观因水灾受毁,如今尚在修缮。
寺中存放的经书饱含简父心血,被暂时移送出来,将要另存他寺,相关接洽事宜已经和接手的住持交涉完毕,经书几天前走上了水路。
这批经书走水路,途经青州钞关。
运河钞关勘验繁忙,近年稽查尤为严苛,过路船只上,但凡上了体量的大宗物件,都需要经受开箱查验,就连官船也无例外,然而卒吏下手轻重难保,书卷这类事物,免不了得遭受一顿翻腾。
长公子的来意很清晰,就是希望许家大老爷照看一二,在青州这一关口,以全受检经书之妥善。
青州府钞关隶属户部榷税分司,负责对水上货船的商货纳钞完税,庶务由几位主事官共同辖理,许家大老爷就是主事之一。
听完来意,许大老爷本人没什么意见,这并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情,甚至并无不妥,就算相助,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人情。
他虽然不至于官场练达,但也见惯了同僚之间办过的通融事情,与之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简高澄没有请他假意徇私,直接放船通行,其实就已经没有为难他了。
二老爷也觉得是这个道理,不过这件事情成与不成,还得采纳长辈的意见。
见老太太没有异议,太老爷便答应下来,说孝字当头,长公子顾念经书,亦是挂念亡父,这样的要求是人之常情,既然没有妨碍到公务,便任由大儿子去办。
二老爷身上还有外务,见眼下没事了,先一步告辞离府,老太太也有意回房,许元姜走来搀扶她,这才看清几案上躺开的信笺。
纸面上散落着馆阁体楷字,行间端正匀布,庭中竹风松劲吹来,字面似有疏朗逸动的错觉,她移开眼,与祖母双双离开。
堂屋里人影渐消,太老爷清咳一声,唯独叫大老爷留下。
许大老爷并不意外,他原先就想,这种无事不相问,有事才来访的做派,一般免不了有唐突之嫌,这么简单的道理,简大公子怎么可能不明白?
见父亲有话未尽,许大老爷心道果然。
但父亲既然避过众人单独留他,那么简大公子留下的必定不是寻常客套话。他惯性以为,简氏要许给他们什么好处,谁知太老爷开口,说是信中还提了几句话,要他留心一下。
“朝廷会派人来监税。”
太老爷话音甫落,许大老爷的头皮就麻了一下,但几乎同时,也洞悉到其紧要处。
自京城南下,四大钞关中,数青州最近,朝廷下派官员考察,青州府自然首当其冲。上面派人来视察,摆明了就是暗中来捉错漏的,万一发生点什么不好的事情,整个钞关可谓难辞其咎。
说起什么不好的事情,许大老爷忽然想到了某一茬。
钞关为防止船只冲关,在验税放行前,会用铁索相连浮桥拦在江口,每当江面起风,风浪中船只相撞,严重时堪称船灾,而这一隐患,在渡口忙季尤甚。
临潼钞关就曾因为官吏拖延,船只堵聚,某夜大风四犯,伤亡惨重,那长官却意图将自己撇清,最后还不是被人检举,满朝参得他丢官弃爵不说,全家都给判了流放。
许大老爷脸色不大好,干脆三步并两步上前拿起书信,巨细靡遗读上一通,主笔者似乎料到他的反应,出于照顾一下情绪,又说不必太过紧张,平常心待之便好。
可是话虽如此,许大老爷却不敢掉以轻心。
信中虽然没有明说何人前来考察,但简高澄有意提到一点,客船这边最好不要松懈,许大老爷立刻了悟,看来考察之人,大有可能会率先着眼在此。
水运存在这样一个问题,部分老赖为了逃避货税,只要交少量的“坐舱钱”,就能搭上免税的座船、马船或官船,夹带不明的私货通航。
这些都是民间暗地里的交易,连他们这些当差的人都不一定能及时发现,甚至因为难以禁止,部分钞官干脆缄口不谈,不曾想上面早就已经知情。
考察者来者不善,看来十有八九将会在这一处监看,思及青州最大客船渡口……许大老爷正要回署衙计议,没走两步忽而扭头来问。
“爹,逾州走的船就是在扬水渡口吧?”
太老爷应了声是,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宝姜不是说了,她看着她哥上的船,船出关时好好的,你就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