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善庄在永清河外二三里,庙华大街正西,善筹开办的当日,通衢的行道上往来热络,沿路上更有张起的摊子在叫卖香饮子,邹氏吩咐侍从留下来看顾马车,带着许元姜朝义善庄走,不忘张口闲碎两句。
“不知道为何,明明还没到年底,官家的人却都忙得跟要准备升迁考评似的。署衙里的官差们满值也就算了,偏偏连民间庙节也管,往后推延了几日。”
“不过,能赶在庙节前出来也好,不然到时候人踩人的,出门都败了兴致。”
许元姜嗫嚅着跟腔,才意识到确实是这么回事。
今日出门,离前堂议信那回才不过五天,一连几天里,父亲忙得几乎都不着家,今早好不容易再见到人,缌络胡渣都浅占了他小半个下巴。
不过她再如何不明就里,也没有要去细究的想法,官家人做事,自有他们的分寸,而她除了提醒父亲注意歇息,不给人添忧就已足够。
邹氏嘴角漏出庆幸的笑,当初知道送捐这事是要指派给自己了,她当即就满脸堆笑连连应下。先不说老太太给她拉了几天的苦脸,她赶制好的衣裳都没敢遣下人送出府去,更何况,还有件更让她挂心的事情。
如今有个可以名正言顺出门的便宜机会,她当然是乐得自在。
邹氏的情绪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许元姜又怎会看不出她的心思,估摸要不了多久就会见到长姐了,许元姜不禁心头微动,又听邹氏嘱咐:“送捐是善业,到时候替你娘也拈一根香,权当给她添些福沃。”
义善庄除了善筹,堂内还为恩客设有香坛,许元姜颔首应允,这事自是不必多说。
义善庄的柜堂里早就排满了人,外面更有大观寺的僧人前来,为善人分发舍缘豆,权作布施福泽之意,也算了却一桩善缘。
兴许惊觉这里的人委实太多,邹氏全程将许元姜看得紧牢,等事情全部办妥后,已是耽搁了不少时辰。
邹氏转向身边嘱咐许元姜跟紧,两人刚要离去,忽然门外走进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邹氏偷偷一觑,她自问并不脸盲,一眼扫去竟也觉得他们长得无甚差别,邹氏忍不住腹诽,这些人个个冷着一副死人脸,看样子哪里像是会做善事的?
没承想这些人走到柜面,直接掏出了白晃晃的银票,邹氏自知被打脸,领着侄女悻悻离开。
白桥堤下停了一顶杏色的软轿,外缘饰以金珠牙翠,两人从义善庄出来,看到软轿皆是一滞,邹氏最先反应过来,喜不自禁地扭头就道,“瞧,是你大姐姐来了。”
软轿里的人远远听到母亲的声音,娇笑着撩开帘子现身,不料瞥见一道纤细的身形,笑容里便猝然出现了一道难看的裂痕。
听许元姜温声叫了声“长姐”,许元慈才从鼻腔里“嗯”声回应。
邹氏一心系在女儿身上,哪里会注意这些微末,见女儿衣着单薄,只顾满口怪她怎么穿得这样少,又说上次采买布料,已经为她赶制了一身新衣,叙话的间隙,一行人便漫步在了白堤桥上。
许元慈看见母亲将许元姜紧紧带在身侧,总觉得不自在又不舒坦,心中膈应得紧,往日一肚子随口就能拈来的娘边话,眼下却梗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躁乱之际,她心念一动,凑到母亲身边轻声道,“娘,前日婆母私下找我问,郎君的能耐……”
没等人把话说完,邹氏就惊得一把攥住女儿胳膊,走开两步将女儿拉到一边。邹氏是立刻就明白这句话里的潜意的,连连怨怪女儿没个轻重,她妹妹还在身边,这些劳什子,哪里是闺阁姑娘家能听得的东西!
本来她也奇怪,女儿非但没了平日里的活脱劲儿,方才还莫名别扭起来,邹氏恍然才明白原来是为了它,而这恰恰是她最挂心的事情。
女儿出阁快有半年,肚子里却还是没个动静,她正着急要见到女儿,亲口问一问到底什么情况,没想到她自己就先说了。
因为不放心侄女,邹氏回头望了一眼许元姜,见人乖顺地呆在原地,这才放下心来和女儿说话。
许元慈眼见母亲被自己半句话吓得慌乱,而率先能有这样的反应,明显是在爱护堂妹,见母亲还要回头关照一眼,醋意渐渐漫了上来。
她无所谓地觉得,一点私房话罢了,母亲真是小题大做,由此看来,想必一路上都不曾对堂妹短了看顾。
不过好在终于将堂妹撇开,许元慈达到目的,便不再纠结,言简意赅道:“昨个儿夜里,我和夫君在帐里闹架了。”
谁知邹氏脸色一惊,差点上手捂她的嘴,这话到底腌臜,邹氏又拉着女儿走开十余步,回头望去一眼,确认许元姜听不见,这才允许她继续说。
另一边,许元姜寡淡地站着,她其实知道她们说的是什么事情,见二婶‘提防’自己,许元姜虽心底熨帖,但还是有一瞬间哭笑不得——
她耳力其实没那么好,倒是也不必走那么远。
她转过身去,扶在石栏上放眸张望,桥下水面怡静,零星散布着几只青舟,木桨扎入水中,摆开层层水叠,清风拂面而来,许元姜几近闭眼,却听见风中隐约传来几声嘶鸣。
马蹄铁落地的动静一下又一下与心跳共振,瞳孔骤然紧缩,她猛地回身,面色已是溏白。
紧促的马蹄声越来越大,逃蹿的路人大喊,说附近客院的马厩失了控,前面有惊马踩死了人,两息之内,前面就轰然乱成一片。
行人全部涌上桥面,紧接着群马奔袭而来,脱群的悍马冲上桥堤,狠狠将行人撞落水中,女人遗簪坠珥,男人慌不择路,所过之处无不尖叫恐慌——
“马疯了!马全疯了!”
许元姜被撞得跌开两步,破空声从脑后疾疾传来,然而来不及反应,一掌劈在她后颈,整个人失痛栽下,彻底坠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