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庄的笑容不自然地僵了僵,但很快就被他掩饰下去,好像并不介意对方的狂悖,说:“不懂事的人,自然得用杀威棒伺候,好在今日也解了气,不然我们开一局关扑,若你赢了,他们所有欠债一笔勾销,我也权当你没来过,今日一事就此罢手。”
“但你若输了,你所押注的东西归我,你看可还合算?”
关扑全凭运气,是眼下最公平的博戏。得到对方答应,贵庄立马下令将辅楼清场,摆开一桌豪盛的宝场,许元姜等人被拦在后面,柜坊里的人紧盯着他们几个仆从,防止其中有人回去通风报信。
她并不知道前面的情况究竟如何,只能时刻注意简亭钊的动静。
起初他还算平和,因为局面时好时坏,可是随着过程演进,局面深入,他的额头上隐约起了细密汗珠,纵观对面的贵庄,反倒一派云淡风轻,最后唇齿微动,竟放声:“将人扭下去。”
“不可能!你作弊!”
贵庄不为所动,“输了就栽赃,你这就没意思了,我出手的时候你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再说,我们二人接替拨针,没道理偏偏我动的时候灵,你动的时候就不灵,我不也有落了下乘的时候?”
简亭钊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谁料他突然闪身冲刺,将贵庄手中的玉牌劈手夺了过来,插回腰间。
贵庄哪里肯罢休,二话不说,几个打手就拿棍棒抡了上去,简亭钊被人摁住,贵庄解下他腰间的玉牌,玉牌实为府牌,上面赫然一个“简”字。
男人勾唇一笑,简亭钊怒急,字句从牙关中锉出,“竖子,这也是你也配动的东西!”
贵庄轻飘飘道:“爷爷后头的,是贵臣,小子不要拎不清。”
这次没等对方再骂出话来,贵庄就叫人将他打晕,谁知这小子过于皮实,竟生生挨了下来,这边,贵庄已经拽过他的手,强行让他再摁下字据,但事没办成,因为一道身影忽然冲出重重阻拦,将简亭钊的手臂抽了回去。
“这是另外的价码。”许元姜正经道,“所以,换我继续。”
方才许元姜瞥见,身后一个女婢趁乱跑了出去。
不管是否出于主观意愿,简家都对她有恩,她摸不清这些人能将恶事做到多绝,所以无法眼睁睁置简亭钊安危于不顾。她微垂眼帘,虽说自己这么做,并非全无私心,但是既能拖延时间,又能为自己搏上一搏,便是值得。
简亭钊被口巾堵住了口,支支吾吾吐不出话,这种待遇许元姜深有体会,她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却不知赖此怜悯,更令他一张脸急得胀红,当简亭钊被人架了出去,她终究不得不直面自己的选择。
许家祖上书香门第,老祖宗的文生故交遍布青州,只是到了她父亲这一代,才微微有些走偏。
许太老爷曾在书塾教书,同侪不少,他又重视孙子的功课,所以府中从来不缺贤师,更是建有书阁,她也由此涉猎颇广,但是玩得好的,仅仅是双陆棋艺一类,至于其他,她压根就没底。
放在以前,这种违禁的事情她想都不敢想,若是让祖母知道自己参与竞赌,她非得气煞不可。思及此,一种做了错事的忐忑感搠住心脏,许元姜艰难平复下来,因为贵庄没再逼迫他画押,已经转而将矛头重新对准她。
现在的高门府第,竟连下人都这么张扬了吗?贵庄盯住她,鼻尖甚至能捕捉到一丝淡淡的温香,一介弱质女流罢了,他并不介意再挫一挫这些人的威风。
“来人,上人马转轮。”
人马转轮是一种关扑工具,类似于转盘,通过拨转人马造型的指针而指定扇格,以此确定场次输赢。
许元姜盯着指针两头的铜人、铜马造型,知晓它本寓意人马平安,没想到却已沦为嗜赌之人的敛财工具。唏嘘之余,她隐隐认为,贵庄能能拔得头筹,兴许真是全凭自身本事熟练。
指针两端人轻马重,通过对方一个试转的动作,她发现,他会习惯性从铜人那一头拨动指针,进而以铜马的指向定位,所以提出这次不拨人,两人都统一拨马的建议,果然,对方听言后表情微微松垮,却没道理拒绝。
许元姜手生,奈何她着实沉得住气,对轻重的把握速度快,几局下来如有运气加持,慢慢略微领先于对方。
她只是想要拖延时间,等着简府的人发现简亭钊失踪,然而贵庄很快就发现她的意图。这里没有外人,见局势难分,他一下子就暴露出凶狠姿态,唤人将她捆住,扔进了地下一间偏僻的暗室。
暗室只在甬道口挂了一盏壁灯,光线昏弱,勉强能照出暗室的宽大。四周角落里,横七竖八歪着几处黑黢黢的人形,多是一些输得惨败后被抓进来等死的赌徒。有的奄奄一息,有的已经死去,干涸的血迹扒在地上,生成一块又一块骇人的黑渍。
许元姜靠着廊柱勉强坐起身来,双脚缩得生拢,似乎这样才能不触及这些冷败又肮脏的气息。
简府的人一定马上就到。
他们会发现失踪的二公子,他们会寻过来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