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高澄起卧干练,为行事方便利落,居所里里外外仆从尽量精简,身边更没有女婢伺候,一大一小来到院外时,有仆从前去通禀,方管事后脚就到。
方渡识得许元姜,去青州查验实情的事情由他经手委办,是以知道她的身世,但旁人不明其中细理,遂拦下仆从,这就要亲自通禀。
不过,等瞟到她后面那个矮小的身形,他又立马刹住脚步。
方管事从半道走来步风不停,结果突然犹豫起来,许元姜看得心里都压了一口气,好在他终究进了院落,又将他们二人招过去。
书房内净几明窗,简高澄将左手搭在案桌上,听见动静,负手走出来,居高临下地望了眼两人,他已经听到方渡的表述,但看见这个孩子的时候,却还是动了下眉梢。
这个动作很细微,不明白的人不会注意到。
许元姜两人此刻就站在隔轩里,她与傅濛离得近,她惊奇地发现,跟前的小孩原本一动不动,在简高澄望过来的那一刹那,他竟激动得似浑身攒足了劲一般,双拳握在两腰前,身子竟细细密密颤抖起来。
傅濛脸上兴奋又添退却,“三舅”也不敢喊了,哪里还有在外面时的那番小大人模样?
许元姜讶异的目光递过去,回应她的是简高澄轻微一笑,外面很快又有仆从通禀。
得到授意,几个仆妇赶了过来,看穿戴应该是傅夫人身边的人,仆妇连连哈腰给长公子赔不是,揽住傅濛好一通相劝,“濛哥儿,夫人在叫回去了,莫要叫她等急了啊。”
傅濛的小嘴已经难过得瘪了起来,他巴巴地望着地面,如此姿态看得许元姜心揪,打破僵局的是一个平淡的声音。
“傅濛,回去了。”简高澄劝道。
谁知傅濛听到他的话,双眼竟忽然明亮起来,他不停点头,推搡着婆子自己就回去,“傅濛听三舅的,傅濛要回家。”
一群人稀稀拉拉离去后,整座院所再次恢复了肃清,许元姜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与他在书房中相对坐下。
然而等到坐下来,听人问到她怎么会和他一起,许元姜这才想起要紧事。想起某句“大表哥”被孩童听了去,她紧张地交待,说可惜眼睁睁看着她们将傅濛带走,简高澄得知事由后也是无奈,“一句称呼罢了,随他去吧。”
许元姜松了口气,想是自己神经太紧绷,孩童一句不清不楚的话,大抵掀不起什么风浪,她瞄了一眼对座的男子,心叹就算暴露了,又能坏到哪儿去。
对面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听方渡说,她是被傅濛牵进来的,简高澄神色微妙。明明紧张于对方是否会出卖她,她却还能和对方这般亲近,她也委实不设防了些。
外人哄骗于她,简直轻而易举,由此看来,眼下会落到这步境地,外人固然有错,想必也是有她自身的原因在里面的。
她太不设防。
简高澄觉得这样不太行,便拿方才濛哥儿的事情提点她。然而许元姜并没有想到他的意图,脑海里依旧停留着方才那个让人揪心的画面,她心知定是有什么缘由,以至于刚才气氛凝滞,但始终觉得他态度冷淡了些,毕竟傅濛只是个孩子。
听他问及,许元姜只是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他心性纯良,便没多想。”
“你才认识他多久,怎么就知道他心性纯良?”简高澄笑了下,有些不明所以,发觉此言有歧义,才又补充道,“不是,也没有说他不好的意思,纯粹不解罢了,许姑娘不必多想。”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很容易让对话的人放松下来,许元姜思绪飘忽,眼睫扑闪了一下,“想来是物伤其类吧,他这种低微的情绪,我真的体味得到,他的心念太过浅显,真实得可谓毫无保留,一眼看过去,分明掺不得假。”
简高澄往常看她时,出于礼数,视线不会停留太久,许元姜却不知,她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微生滞涩,在她那片低落的睫羽上凝停半晌,等到许元姜神思回笼这才及时偏开。
话局就此陷入无言,许元姜一动不动,盯着手边的那张字帖看得走神。
法华寺修缮的进程有人负责交涉,至于晋地的事,眼下只需案头书信往来便可协理,但这并不代表简高澄清闲得下来。
翰林学士实际上仅是衔称,王参知告老在即,除却翰林院,他须经常随他出入阁台,出于事务冗杂不定的缘故,简高澄时常早出晚归,所以一直保有午睡的习惯。
他的手肘支在案桌上,指骨抵住眉心,目光往里间偏了偏,书房里配置俱全,靠近里间就有一张席榻,午憩惯来直接在书房解决。
简高澄看了眼许元姜,轻轻起身离开,干脆往起居处的卧室走,只是他才从她眼前擦过,许元姜一激灵,发现他不声不响竟是要走,猜到自己可能无意间打扰到他休息,连忙站了起来。
简高澄道了声无妨,说要她自便即可,不用管他,可是许元姜哪里肯听,他留她够久了,她怎么能不识好歹还要霸占人家这么大间屋子,提起裙边这就告离。
“不用了,元姜还有事,这就要走了,大表哥莫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