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生知道,女子是同长公子一起来的,也明白不该问的不能问,意识到一点窘迫,将手在围兜的布面草率蹭了两下,青瓜切得蹩脚,却也端走,静静撤出后厨。
法华寺占地并不算广,但一一验看下来,等到简高澄将督办的工匠送出寺观后,已经过了晌午。
方才耽误不久,考虑到姑娘家去斋堂多有不便,他回到后殿吩咐扈从,将素斋给表姑娘送去,结果听说她并不在厢房,还给他留了话,说她在斋堂里等他。简高澄迟疑了一下,道了句“也罢”,折身过去见她。
斋堂里氛围阒静,几个僧人来得晚,眼下还在用斋饭,许元姜靠在桌沿,望穿秋水的劲头过了,渐渐心猿意马,直到看见他的时候,眸光重新变得亮灼。
简高澄身着绀青色里衣,外罩褡护,甫一迈进来,衬得斋堂里其他面孔都清汤寡水起来。
方桌上菜色鲜美,简高澄起先站着没动,见许元姜睁着笑眼央他过去,他才撩眼认真打量。
绿韭嘉蔬盈桌,照烧胡萝卜摆盘,一碟芡实糕,以及一碗咸蛋花,上面浇注豆汁,样样不犯荤腥之忌,简高澄不免想笑,不像斋饭,倒像是接风宴,转口问她。
“你做的?”
为了不由他拒绝,许元姜撰了满腹说辞,耿直启齿道,“半年多来忝居府上,劳大表哥照拂,许元姜感念有加,想着这就要走了,便给大表哥做一顿饭菜,聊表谢意,至于味道是好是歹,还请大表哥多多担待。”
话虽如此,但许元姜事先尝过味,确认过得去才敢端上桌。
斋堂里的僧人都在埋头吃饭,她却仿佛感觉有视线交错,因为心里不清白,许元姜恍惚才觉得,当着修道之人的面做这种事,貌似不太合适,但这与眼下的境况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简高澄将视线转回,俯掠入她双眼,神思略含观摩,许元姜生怕被他洞穿心思,但他径自坐下,给足了脸面,好像并没有别的顾虑,更没怪她张扬。
许元姜如获大胜,眼睁睁看他抄起筷子,吃过几口后反应正常,才放下心来,称心道,“我已经吃过了,那就,请大表哥慢用了。”
说完交叠双手,拎着端屉体贴走开,她的姿态端庄,袖口的葛纱被穿堂风摆得宽大,面朝堂门正要出去,身后突然传来几叠破碎的呛声,许元姜心里冒突,忙不迭返回,惊恐到无以复加。
“怎么了?!”
“表姑娘,你好能藏。”他吞了半杯水,却根本无济于事,喉中止不住呛咳,艰辛才挤出这么两句完整的话,“你这一手花椒,藏得可真叫我猝不及防。”
许元姜并不觉得这是在夸她,这哪算什么本事?整个人欲哭无泪,当时发现下错料的时候,明明及时收手,还全部挑了出来,难不成走了个神,竟然看漏了?
觉得闯了大祸的许元姜呜咽两下,哪里顾得上规矩,一边连连自责,一边伸手搭上他的脊背给他顺气。
“不用,没事。”
简高澄支臂撑在桌子上,夹着筷子的手保持垂落姿势,额头抵靠在手腕上,等呛麻的后劲缓下去,忽然就听人悲怆道。
“怎么没事呢?你都呛哭了……都怪我不仔细,我不是有意对付你的,大表哥要信我啊。”
抵在手腕上的眉心跳了下,他偏头睨过来,缓声道,“许元姜,你好好说话,不要无中生有。”
此刻的许元姜已经差不多蹲了下来,被打岔后稍顿,抬头就与人搭上眼,他的眼尾扬起,没有半点泪渍的痕迹,即便做出支臂这种散漫举动,身上的清贵自持,也让她有十足的领略。
沉思两个呼吸,许元姜缩回手,“是我关心则乱了。”
他的稳重,刚好反衬出她的莽撞,这种对比无关修养优劣,但一回想到自己方才的表现实在有碍观瞻,她心里就臊得不行,直到最后简高澄看出她的窘态,送她回去歇息,这事才渐渐翻篇。
随着修缮完工,暂存于其他寺庙里的经书,也在翌日如约回归法华寺。
这批经书卷帙浩繁,是当初简大老爷,也就是原来的简氏长子召集大家名僧,为逝世的老太爷集众人心力所撰,经卷内容不外乎经纶学典、功德轮藏等。法华寺的名号,便是取自其中最为得名的法华经。
说起来,若不是这批经书途经青州府钞关,引发商洽一事,许家和这位长公子恐怕还不会有什么渊源,是以无需打探前情,许元姜原本就知晓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