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上鹧鸪鹄天,身后却始终没有传来纵马追回的声音,她掐灭自己最后一丝侥幸。
他若要来,早便来了。
她坐直,手指轻轻地展搭在身侧,回想遭遇起初,也是在这样辚辚车马的驰行中拉开帷幕,然而与时下相比,抛开行路的方向与可知性不谈,两次车马跋涉,心境大有不同。
一别两宽,不说各生欢喜,怎么也不该以间隙难弥潦草收场。在对方心目中留下了这样难以挽回的形象,如今想来,倒不如从来就没相识过,倒不如一个清浅的印象来得更让她心安。
对于害她落难的元凶,对于作恶的梁觐她无力招架也就罢了,事到如今,却将诚心待她好的人惹恼到这步境地。将近一年的倥偬时日中,换做别人是从逆境中磨炼心性,而她可真是白白痴长了一岁。
身子慢慢往后靠去,手背搭在眉目上,兀自消化这番自找的苦楚,然而许元姜所在的车马,并没有如预想当中连夜前往青州。
……
简府的演武场上,日光驱策日晷偏移,一道剑风飞沙走砾,简亭钊长剑飞挽,“锵”一声嵌入罗列兵器的靶架上。
简亭钊亢声打哨,接过仆役递来的汗巾擦过满头热汗,就听仆役知会道,“二公子,长公子那边刚来消息,说要您回晋地了。”
简亭钊想了想,此番小住京城,确实时日不浅。
京中子弟讲究颇多,阴私与心眼无不多如牛毛,此身放旷惯了,积习难改,倒不如晋地来得让他阔达,回去倒也不错。思及此,简亭钊神情悠哉,仆役却捉急催道,“二公子,您还是快些收拾东西吧。”
简亭钊摆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在急个什么,忽然就听人补充道,“晋地接您的人已经到府门口了!”
掀动汗衫的手腕一顿,简亭钊转头回来,眼皮跳了一下,“什么?”
原来,在法华寺完礼之后,晋地的人马次日就要回程,临行前,简家叔公突然想起长公子来信提过的事情,说是要他们在返程时顺路接一个人。
因为担心误事,简家叔公便赶紧派人回寺问起,结果听说是去接简亭钊,那族叔便头也不回地先一步离开,要余下的人来京城接人。
于是,在拜见过老太太后,剩下不到半队的人马就擎等在外面了。队伍砍了大半,却也阵仗不小,简亭钊草率收拾完,真看见接他的马匹时,还有些说不出话来。
等在府门外的是以前跟在简大老爷身边的陶公,见人出来笑得欢畅,“钊哥儿无须受宠若惊。”
简亭钊蹙了下眉,额线凑得极密,却也勉强挤出笑来,问:“他怎么说的?”
“嗯,长公子说,您再闲,就要闲废了。”
陶公笑容不减,简亭钊双眼微眯,意图从他的笑中窥出什么破绽来,但并没能如意。要知道,当初他闯祸身陷柜坊,在贼窝里被人捆成个蛹,这位长兄来解救他的时候,可是眉头都没皱一下,所以很难想象简高澄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他眼神一抬,翻身上马,将陶公热情的笑一鞭子打断,“磨蹭什么,还走不走了。”
骑马越过城关,一辆马车相向驶离,简亭钊余光擦过,认出府中徽记和驱车的扈从,马蹄的步风带起一片帘角,一小段白皙的下巴入眼,简亭钊迟疑片刻,忽然脸色疑诧。
莫非简高澄清修之日也在宵衣旰食,竟都清减成这样了?
但若简亭钊听见,在车马驶开一段距离后,里面传出的几声娇微的咳嗽,便能得知,里面那位其实并非如他所想。
马车里的人是许元姜。
余夫人看着出现在跟前的人儿,脑袋嗡一阵发昏。
事实上,许元姜除了头发丝和脸色略微欠佳,全身上下并没有别的不妥,但本该送走的人眼下去而复返,很难不让人预感不妙。只是,余夫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只是缓了一下,并没有特别的反应。
她怜惜地伸手过来拉她,如同往常一样,是再平常不过的口吻。
“怎么穿这么少,虽说离开春差不久了,但眼下还在换季,闹了风寒可怎么办,姨母送你的镯子呢,怎么都不戴了,是不喜欢吗?这唇脂怎么又给抹没了,是颜色不称意吗……”
许元姜百感交集。
虽然不清楚简高澄的考量,但事已至此她才回过味来,他那句责令,估计只是出于吓唬之意。
余夫人话里的关切在她空洞的心窍中转圜,是铺话探问也好,是宽慰安抚也罢,许元姜叹了一息,几个字眼出口后,除此之外,再难有下文。
“是我闯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