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最终谢别这里,简高澄心有余悸,他戳破画舫上的幌子一路追寻过来,心知若不是有临近收摊的伙夫指点,恐怕并不能及时找到她。
他领着她进了最近一家驿馆,取下剑穗上的官玉到柜面作抵。
半夜来的客人大多都是住店,掌柜见二人端正持礼,凭着感觉开了两间房,简高澄偏头看了一眼许元姜,依她此刻的状态,就算两人无需言事,怎么也不能放心她这个样子独处。
他回头致意道,“一间便可。”
许元姜被带进房间,简高澄扶住她肩膀,抬手解开她搭在身上的披罩。
方才走来的时候,许元姜已经隐隐猜到他要谈的内容,眼下直面着他,心中亦是含着话,觉得再不说就要迟了,干脆抢了先机。
“大表哥,我认得清事实,你予我千般好,就连待我为表姑娘,也只是全了一份补偿而已。”
他匀净的手指细微一停,许元姜摇着头道,“元姜并非不通情理之人,谏言本无心,那件事情错不在你,你不必觉得心有亏欠,更不必以此再来补偿什么。”
简高澄一眼不错地看着她,仿佛在辨认她这话是否违心。他这样不说话,许元姜被瞧得心里发毛,他这般人物,和权臣贵戚打交道都半点不落下乘,自己对上他,光底气就漏了大半。
“补偿?”简高澄揶揄地笑了一声,里面的讽刺和被人误解的无奈无不挑明了此刻他对她话意的否认,“表姑娘这两字说得欠考虑,做了恶事的人是他,我简高澄是心有亏欠,可也犯不着替一个莽贼背锅。”
堂堂藩王世子眼下被蔑称为莽贼,这些许元姜并不太关心,只想到某贼能惹得自来谨重持礼的大表哥流露出这样直白的厌弃姿态,凝噎的一瞬间竟觉得有些慰藉。
简高澄抬了下眉骨,还记得自己将谏言一事袒露于她时,他问她当如何自处,那时她处在惊诧之中,尚且未给他答复,结果他忙于事务疏忽片刻,最后被她悟出来的是这么些念头。
简高澄垂眸,理了理她颓唐的发丝,声线低得惑人。
“我知道,若不是当初我一句自问良心澄明的谏言,你恐怕还不会落到这步境地,可是,表姑娘啊,我替你隐瞒予你庇佑,并非如你所言是在揽罪,所以,更不是出于什么补偿。”
许元姜眼波一动,不置可否地道,“真的吗?”
简高澄回应,“我之前便说过,称你一声表姑娘是我发自肺腑。”
“我可以信你是真心待我。”她一字一顿说服自己,谁知刚掀起眼皮,两行热泪突然就顺着脸颊淌下来,“可是大表哥无意于我,何故要这样挂怀作态——”
“我怎么无意于你?”简高澄被她哭得额角突跳,干脆捧住她的脸抹掉眼泪,强行撞进她的眸子正色道,“许元姜,你想想看,若我果真无意于你,早在洞察你心意的前期,一句痛快的拒绝就能解决的问题,我何必做得这么拖泥带水?”
他思路清醒,对人对事自带一股通透,说这话时如同讲道理一样条分缕析,却比缱绻情话更令人受用,许元姜生来便在道理教诲的滋养下长大,跟着他的思路走,渐渐意会到许多不曾探查的内情。
元夕灯夜,察觉她甚及渴慕的言语,责她得寸进尺后,他以揭露所谓的真相来探问她将如何自处。
梁觐乍现,将她拉进杂物室后,面对她对嫁与他之人的艳羡之语,他以“辛苦”二字遏止住她的流连小意。
他的很多表露,大抵都是站在简氏承嗣的立场上处之,而在前往法华寺的马车上他字句恳切地劝她不要较真,那些看似拒绝的话,实则更像是一种担心伤及她自尊而做出的小心翼翼的宽慰。
思绪正游走得纷乱,简高澄捧起她的脸,对视的目光粼粼相切,近得鼻息都要交缠在一起,一抹难以言状的亲昵感生现,她知道这将意味着什么,心乱如麻的许元姜草草撇开头,他温吞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若说我的照拂令你心生熨帖,那么,你的敦良亦是乱我心魄。”
简高澄将她的躲闪归结为心中芥蒂,想是法华寺完祀那夜他情态失常,让她尚存阴影,他轻叹一声,从背后握住她的手腕虚环住她腰身,“许元姜,你温顺如此。”
“那晚茶水无异,端倪尽在杯壁,杯壁留有药粉残余,却因你没有搅匀尚未溶尽,你对自己下药,我自行兑水,充其量只是误饮,是也不是?”
他知道,原来他知道,听他承认自己表现过激,听着身后的人流露歉意,许元姜心头五味杂陈,腕上的暖意源源送来,她身躯绷紧,在简高澄眼里便成了对他余惧未散。
他难得目露困顿。难不成那晚从北郊杀回来的样子吓到她了?
可他身上的杀戮之色并非针对于她,刚要出声开解,跟前的人拂开他的手,回身面对他道,“法华寺的事情是我错字当头,我自私蒙心,不分场合胡搅蛮缠,你如何罚我我都认。但是,大表哥,你疼疼我好不好?”
简高澄微顿。
在许元姜的脑海里,那片捉不住的衣角始终让她心觉恐慌,他的无动于衷,也许恰恰是在权衡什么或是决定什么,尽管他很快赶来搭救,可她还是含了下眸,手心攥紧自己衣摆,“不要那样丢下我,船上冷,贼的窝也冷。”
“不会,不会了。”
他沉声允诺,阖眸将浮上心底的后怕驱散下去,许元姜缓缓伸手,手指顺着他的眉心一直滑到眉峰。
那里留有的细小伤痕,在他不展眉宇时几不可察,她的指腹仔细拂过,仿佛这里显化着任她噙着心疼含着怜惜也如何都还不清的恩谢,简高澄滞了一刻,忽然捧近她的头与她前额相抵,低声笑了起来。
心中有道坎,从头越过,而今迈在你跟前,再无顾虑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