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已及冠,尚未成婚。
这话他是看着她说的,熠熠视线打照在她脸上,没有半分逾越的举动,却让人觉得好似是在犯戒。
从适才一对一的答复里,透过他的望眼许元姜看懂了什么是叙述,什么又是交待,她满心松快地想,是否该对上一句“年初及笄,待字闺中”才算合宜?
只是当想到这点的时候,简高澄已经在屏风后的坐榻上将就了一夜。
许元姜坐在绣凳上,从那张整理过的坐榻上收回眼,很多事情二人昨晚便已谈妥。
她知道他身领使君之衔,可既然他选择暂留,她便不再纠结于他的考量,至于失踪这事他也提到,余夫人那边自会有人去替她报平安。
许元姜撑住额头,心道大表哥待她如此周到,只愿自己不要再力有不逮了。
搭在脑门上的指尖一根根翘动,这般等着他买糕点回来,心中之滋味任凭糕点再如何齁甜也难以企及。听到三声有节律的叩响声传来,她朝外面张盼一眼,欢喜地跑过去推开门,已经踏出一只脚去,旋即就被一只手拉回了架势。
简高澄握住她一截藕臂,仔细叮咛道,“当心。”
“来。”她约素般的腰身转了半圈,伸手回揽住他的胳膊,作势将他拉进屋里。
简高澄横臂搭在门扇边,从外面的视角来看,正如同将她圈进了逼仄的跟前,许元姜面对拦在眼前的臂弯,一时拿不准他是何意,意味不明地偏头看他,简高澄笑道,“不用回了,东西都在马车上。”
他伸出手来,状若邀请,“先跟我走走吗?”
一个念头就在此刻呼之欲出,正中期待的这天突然被推到面前,她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
离开驿舍后两人进了一家成衣坊,裁缝娘子应简高澄的要求,将许元姜带进内室,拉下里三层外三层的垂幔,要给她量身选定一套妥帖的女裙。
内室不带阁门,垂幔将里面遮得严严实实,只留絮絮几声间歇可闻的言语声入耳,尽管不显内容,却也令他心安。直到忽然反应到,里面的动静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消寂,简高澄身躯一动,目光跟随蹙起的眉峰打向隔障于他的垂幔。
许元姜正被人拨改裙腰,眼下屏着气也是为了方便对方做事,却听一人拾步走来,停在一帐之隔的地方问,“元姜,可还好?”
此时此刻,裁缝娘子对她周身的尺寸已经拿捏得差不多了,没等许元姜回答,听言就忍不住取笑道,“小娘子哪哪儿都好,还没梳完头呢,您这当郎君的急什么呀。”
女人仍捏着线尺,认真地替她比划腰线,只当他们定亲不久,并非故意来事儿,却不知“郎君”二字在许元姜心头咯噔一跳。
不过许元姜很快领略到,估计大表哥疑虑她又出事了,这便拐着弯对掌柜出声,“嗯?还要梳头?”
几乎就在同时,简高澄笑了一声,声线浸上些许逸动,“好,我不急。”
待打理好裙衫,内室里招进几个捧着妆奁匣子的丫头伺候她梳头。帝京炽盛,哪怕京辅之地也从不缺高门巨室,裁缝娘子却鲜少见有生得这般雪肌玉骨的姑娘,是以问出了口。
“小娘子是哪里人士?”
隔着不远的长幔,简高澄发觉里面恍惚陷入静默。他的双眸幽缓地沉了沉,真是处处都大意不得,这位掌柜也属实功力匪浅,他安抚得好好的人,对方猝不及防一句话就能勾起人伤心事,怕是平白又惹她思亲。
凝神不过顷刻,果然没多久便听见一声哭泣,细弱如丝却惊得他额角一跳,来不及深想便大步朝里走去。
发觉外面有强入之势,小丫头惊得低呼一声,裁缝娘子此刻已将垂幔悉数打起,这就识相地将外人全部带了出去。
两方错身之时,其中一人还提着袖子揩泪,简高澄余光稍顿,眸色微霁步伐却没有停留,径直迈入的刹那,所有或明或昧的窥探尽被他抬手撩下的一层轻帐隔绝在外。
二人浅帐低语,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却令裁缝娘子瞧得细微出神。铺坊里登对出现的客人不少,却很难见到如他们二人这般养眼的存在,是以仅仅裁定一件衣裳,也算成全了一桩美事。
而在浅帐之后,感受着男子从眼角擦过的指腹,许元姜拉下他的手,知道他是误会了,匀净的面庞展出笑来,“哪里是我在哭,方才那名丫头也是青州人,听我提起来,很容易也想家了。”
“我知道,只是不听你解释一遍,我恐怕于心难安。”简高澄目光悠悠笼罩着她。
云绡短衫,交领罗裙,不施粉黛已成燕妒莺惭之姿,她的姣好连尘埃也难蒙其华,而许氏女本该便是如此,今后,再也不会屈就于仆婢之身,寄寓于一方府院之内委曲求全。
想到这里简高澄颇感欣慰,柔和的注视下许元姜偏头一笑,“那,现在呢?”
只见他背身走下短阶,回头朝她伸手,修长的指节因他疏朗一笑而缓缓舒张,“走吗?”
“我送你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