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说得清许大姑娘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但人人都看得出来,因为施粥茹素而消瘦了大半年的邹氏,半个月下来也渐渐发了腮。
青州多的是士庶门庭,像许逾州这样学业繁重的比比皆是,因此,许元姜兄妹二人并不是时常相见。
直到后来,许逾州往她这边走得比较勤,许元姜才听哥哥说道,去年祖父推介他访学,座上贤师勖勉子弟,使他所获进益颇多。
许元姜由衷替哥哥感到欣悦,得知他明日便要回程拜见贤师,内心也不再是当初送别他时,那种掺着担忧的依依惜别之情。
不过当从二婶口中听闻哥哥卯时便走了,许元姜还是忍不住犹疑了一瞬,“怎么这样早?”
“大公子这是生怕小娘子出门,要去给他送行啊。”一个嘴快的仆妇调笑道,邹氏唯恐戳中侄女痛处,一个眼色划过去仆妇立马噤声。
众人都想得到,大公子这是怕她出门再遭不测,然而原本稀松平常的氛围,就在这一来二去的眉眼官司里开始微妙起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只见许元姜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唇角犹带轻巧笑意,心中自行揶揄,她们大概并不知道,其实恰恰就是渡口送行那一趟,才给她后来的噩事种下了苗头。
许元姜扯了扯袖口,掩住手臂肌理上泛起的点点黍米,抿唇笑了一下。哥哥他算是多虑了,这次就算许她好处央着她去,她也是不会去了的。
朝廷下派顾命大臣镇抚河南一带的关要,为的便是确保当地秋毫无犯,一行人马飒飒踏踏途经滑台高岗,不期然撞见刘楚残部皇皇挺兵饮马于江芜,一时间,双方兵戈相见,战况愈演愈烈。
天子殿檄文一出,连番册命几位武将即刻前去协辖,一时间行伍浩浩荡荡次第离京,却有人,于踏归帝京的整整第三日,身披四起的攻讦之声逆流而上。
“长公子身负使君之责却迟迟按兵不发,难不成是想抗旨渎职!”
任此论调出自谁人亢声,辗转传入简高澄的耳里,却没能撼动他做出半点反应。
从市井长街只身深入宫禁,嘈切声息渐次消弭,取而代之的,是因接近殿政而次生出来的威重。简高澄拾级而上,所到之处内侍自觉趋避。
深闱殿宇历来崇尚敲金砌玉之风,阙檐折射的冷光直冲面门,除了宣示天子重权,不容欺近,却也在某一刹那,忽地照见过殿堂高座上那一不可深究的面目。
“简兄,你当真要奉梁帝为君,替他守江山?”
京畿那夜江滨渔火幢幢不眠,他强登船与梁觐决然交涉,折返途中被袁嘉谷作拦,而面对此类策反之论,当时,缄默并没有维持太久,简高澄抬头看了眼浓重的夜色,转回看他道,“你若就此收言,现在离开,我便当你没说这话。”
见他执意要走,袁嘉谷不由分说上前一步,那堂堂七尺的儿郎竟怒容含泪,字句几乎是从牙槽中锉出。
“可他暗室亏心,做不到对你我问心无愧。”
平祯三年,梁帝的亲弟延陵王企图谋反,集结刘楚残势,一举占领了当年刘楚霸守的河南四镇,以至于南线隐有崩塌之危,朝野上下无不震惊。
南线与晋地只相隔谢邑一个小小的城池,极大几率将危及晋地百姓,晋地不少世家大族望而却步,简氏族老们甫一过议,其老太爷亲自上阵把守谢邑,长子领请皇令率兵讨伐。
平祯三年冬,禄池宫,这个晋安宗室曾经的大内御苑,重火刃光乍破其霄,猎猎冬风袭来,都没有折冲战况中哪怕半分炽烈。
啸传声携带前线的战情,在简高甫跟前一迭迭报送,而一旦攻入反贼残党所盘踞的禄池,这便意味着,多月来的攻势已然进入最后阶段。
袁崇与简氏交情匪浅,事端又涉及已上位的梁帝,此趟兴兵他自然没有不来的道理。
袁崇看着简高甫,得知眼前这位领兵之人没有要下死手的打算,他两下摘除甲胄,粗糙露出头脸,下意识便追问了一句,“活捉?那边的意思?”
他貌似记得,前些时日,宫中策援抵达的时候,流露出的是对逆贼延陵王直接处死的意思,只见中年男子轻轻摇头,道了声否,“他们梁家人的事,交由他们自行处置。”
袁崇也没多余的反应,他转头平视前方的城池,一股少有的情绪被他压得极为平淡,“也好。”
截至眼下,反党的兵马、辎重、路数几何皆被他们摸清,孰强孰弱乃至胜负,原本都已经不言自明。
然而没有人会想到,当他们以破竹之势抵达禄池殿前,原本还在负隅顽抗的逆贼中,霍然就反杀出来一截人马,单看招数完全超脱于行伍的资质,而在惨烈鏖战中,本该因此士气大增的逆贼,当下竟不分敌我似的倒转戈矛,俨然一副内部互相戕杀的局面。
袁简两人意识到不对,艰难突破绞杀合围,终于夺回主控。
反杀之人皆被击杀,尚未伏诛的,不过是一群窝藏于此而又提刀未动的逆贼残党而已,或者说,也不过是仓促现身的延陵王及其部下等人而已。
如果纸已经裹不住火,那么有些事情,还是明面过议为好。
袁崇捂着肩胛骨处一柄折断的流矢,渐渐也将端倪看得明朗。就算延陵王认为叛军里不小心被外人渗透,急于肃清队伍,可是这群来历不明之辈,针对的明显是他们几人,是即将讨伐于他的简高甫等人。
而枉顾后果,暗令当即阻杀宵小,这种怎么看都不明智的抉择,放在一个有谋略谋逆并且还能造势不小的延陵王身上,实在太过荒诞。
荒诞到令他略一深究,仿佛就会感到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