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山郡派仪迎亲的日子毫无知觉地过了。
秦家长女出阁已有数日,陪嫁的婢女时常在她耳边罗列着她多少台嫁妆,定例丰厚得让多少女儿家看红了眼,喋喋道迎亲的马匹所用的金络脑是最贵重的鞍具,秦孝矜慰藉地笑着,摆足姿态一一接纳了她们的奉承。
在这冀州常山王府的一隅寝堂内,除了合卺酒斛,台面上的摆置纹丝未动。
金丝蜜枣在宽碟中堆成锥山,蜜蜡的红泽被烛光折照在她脸上,呈现的红润观感并不太真实,乐榆赶回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
屋外声光凌乱,秦乐榆紧紧攥着卷轴,仆婢们退散出去,她始才咬牙将自己的验证脱口而出,“是她,画中人果真是她!姐,这可如何是好?”
若非她以姊妹之情难舍为由,在接亲当日,央求长姐让她暂时留在王府,两人恐怕还不得而知,那位她早已差人去青州打听清了的、被简家下聘了的许家次女,竟然也招了常山王世子的惦念!
起初,也许是见王府给足了秦家脸面,有仆妇为了讨好新妇,将常山王世子的几卷散画从书房挪出来给秦孝矜品鉴。世子品味不俗,才幅半缣皆为拱璧之作,其中还抖落出一幅女像。
时人藏画,仙圣古姬一类本来不足为奇,却独独是那落笔“许氏二幺”几字,叫在场的秦乐榆心里没由来突跳,她当即要去打听。
就在方才,她好不容易找到世子身边的长随,确认画中女子的名姓及来历,怎料长随竟然毫不避讳地承认了。
秦二姑娘沉思两个呼吸,循着某个大胆的念头,附在长姐耳边,余光瞥向秦孝矜的神情,“长姐,其实,你心里还是记挂着长公子的,对不对?”
“你与世子二人并无情分,想来今后也没打算靠情分度日。”
“既然如此,不如你给他吹吹枕头风,引他将许氏女也收了房,这样既能投其所好,又能断了简许两家的姻缘。”
秦乐榆的口吻近乎诱劝,以至于秦孝矜手中的团扇渐渐脱力,扇面歪向一边,而明明因她的话而心生动摇了的人,半晌却依旧无动于衷。
王府,苑台。
包括常山王在内的显要人等,有泰半皆在昌定府,偌大的王府便难免稍显冷清。惟有近亲宗妇们偶尔出入王府,三三两两聚在苑台附近闲叙。
梁觐从郡邸回来,途经此处,刚好听见自己名号被唤,并不打算视而不见。女眷虽多,但论辈分各是亲长,既然身外无事,他便姑且坐下全一个意思。
世子陪坐,夫人们自然而然将话题往他身上牵,无非夸赞几句新妇,转头又沾上几句不痛不痒的朝政,夫人们见男子对搭话兴致不高,很快便识相地晾开他,各自话及各自的家常,尤其是自己那可人的孩童。
在座的夫人无不门庭显贵,个别膝上抱有女童,孩童年岁幼稚,佩着璎珞七宝锁颈圈或是足金的长命锁,在金银堆出来的奢养下,已经有了与年岁并不相称的娇态。
女童手中把玩着镂银香囊球,明处的炫耀于暗中引来其他同伴侧目,她们之间并无交流,然无声的较劲已悄悄埋下苗头。
梁觐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反观这些言笑如常的妇人,即便身为母亲,也不会知道自己尚处幼态的孩子,也许并非看上去那么纯良无害。
他麻木又厌倦地移开视线,脑中忆起的却是滞留驿馆那夜,他临时起意,把本该将许元姜掳至别庄的车马唤停,引来见上一面,结果入眼之处,是她哭后泛红的眼睑与双颊,在他锁眸逼视中蜷曲双足节节败退。
她背抵车壁,如同后来某次闷声缩进榻角,泪盈于睫,她倔强地含在眼角将落不落,明明露了怯,却不忘警惕间睨他一眼。
逗着孩童的妇人们各自闲叙,将军府的夫人见闺女得众人讨喜,将女童往怀里带了带,宠溺地唤了声“囡囡”,不曾有人注意,世子眸底映着的,不带焦距的深邃距离。
又是月余,凉意在青州渐渐冒头,妇孺们陆续在衣身外搭上小围裳。
当面前的仆妇第三回下意识将手游移到那围裳兜子边时,许元姜开了口,让她再将传话中的地方复述一遍。
“是的,是望江楼,大姑娘就是说,在那儿约见小娘子,无论如何她都等着您。”
来许府传话的仆妇答得很快,作为许大姑娘的贴身仆婢,早年在许大姑娘出阁时,她便从许家改了身籍,随许元慈进了新邸伺候。仆妇回完话猫腰行礼,身上动作这才显得利索了些。
许元姜绕过绣凳朝屋外走去,仆妇心底一松,跟出去也作告退,却发现她只是缓步停在门口,纤细身躯刚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长性情收敛,她待我心思如何,我一直是清楚的。与我之间关系无论好坏,她从来都不会将其刻意摆在明面上,从前不满于我时,是如此,哪怕已经释嫌,亦是如此。”
“来往习惯非一朝一夕所能打破,她不会特意设席请我出去独处,更何况,是那种衣冠子弟们销金子的地方。你冒用她的名称,替不知什么人假口,竟然也能不担心败露。”
许元姜说完,视线紧接着落在对方围裳上。仆妇心里一紧,知道自己的谎话并不高明,虽然她只管将话带到,这事成或不成都与她毫无干系,但只要小娘子派人去查看,发现她所言非实,自己迟早都要败露。
生怕许元姜将这事抖落到夫人跟前,仆妇连忙将兜子里的银钱掏出来,跪下坦白道,“小娘子和简家定亲那日,听闻连青州的知州大人都来登门拜访,今日那些人找到婢子,婢子听他们出自常山王府,以为也是要与小娘子交好来的,又不好胡乱得罪,这才昧了他们的银子,依他们所言这样报信……”
仆妇忙着辩白,并未注意到在提及“定亲”二字时,许元姜静默下去的神情,但许元姜很快扑动了下睫,讶异抬眉,“常山王府?”
仆妇称是。
“那我便更不能去了。”
谁知仆妇下一瞬连连讨好求饶,竟是误会许元姜,以为她这反应是向她撒气来着,却不知许元姜接话很快,是因为面对此事,她不加思索便能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