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姜神思不属,落在郑公眼里,便权当此事掀了篇,谁知她挣出思绪陡然问出一声。
“市面街铺上,如今已经没有平价的米粮了,对吗?”
“是啊,城中每月有粮进补,无奈杯水车薪,一般中旬就会售罄,如今在售的囤货,无外乎胭脂米、珍珠米等惯来滞销的昂贵品种,同为生计,店家怎么舍得折价抛售。”
“那么,”许元姜沉吟片刻,声音细挚低缓,“这样的话,俸银仓的定例,还管够吗?”
她状若思索,姿态礼善不减,眉眼蒙上担忧,好像根本没去意识自己说着什么,也没注意到郑公遽然绷直了的肩线。她这个样子,甚至让人无法怪罪她出言斗胆。
只是俸禄的事情并不算什么私隐,她们人在外面,但凡打听便能得到证实。郑公凝视她稍许,进而竟露出笑容,笑意泽厚绵绵,他从善如流地点头回应。
当然,郡地都这步境况了,许元姜不可能真的会去担忧那些个官员的俸禄是否还能足额,听到对方应答,许元姜抬睫与他交目。
郑公以顾命大臣未到荥阳,救济尚未归位的事由来解释仓廪滞填之弊,姑且能有几分道理,然而后半段话却实在不该。
郡地态势不善,官吏弃逃……她如何听不出来,这话在给她们点眼药的意思:他们这些来客,落脚荥阳郡,安危须得自保,即便是身为太守的他,也无法给出什么承诺。
诚然,她的安危自然不仰仗他管,可是治下百姓却不能不倚仗他的恩威过活,更不能被弃置如敝屣,许元姜观他态度微妙,是以才引出后面的对话。
所谓俸禄,最早是将俸银与禄米合在一起的统称,又可述之为“银饷”,在具体实践上,今朝沿袭了这一惯例。地方官员依照禄秩支领俸禄,一贯由其官籍隶属地的俸银仓负责规范,虽说俸禄被朝廷分级例定,数额是定死了的,但其分发详情在不同地区因为经济状态而略有差别,少不了被俸银仓适当调整。
譬如许大老爷所在的青州钞关,主官的俸禄便是银两为主,辅之以折兑出来的四钱米粮,所以在荥阳,也应当有这样一套规制。
她原先就猜测,那些米粮可能并不是在民间买卖中销尽的,或者说,只是刚好被官府收购了去,用以保证俸银仓定例无缺。然而饶是官府储备俸粮,用以填补俸银仓的缺口,按照当下高门迁户,循官弃逃的情状,根本不至于占用太多资源。
除非是给在籍为官者皆留足了数额,将那些逃官也一并算了进去。
是的,只能是这样了。
郑公回应过后,既没有寻话找补,也没有替自己辩驳,这样的反应愈发坐实了她的猜测。
谋求安宁是人们本性所逐,然而子民困顿潦倒,那些人抛弃职守,份例却能岿然不动,许元姜除了觉得不齿,心口更多像是被棉絮堵得细细密密,怎么都透不过一丝气来。
好在她既能看破,同样很快也能看开。州府下有败官,正如地方上有劣绅,背后师生、姻亲乃至利益关系虬根百曲,再往深探,便是她触动不到的症结。正在郑公以为她要深究下去的当头,许元姜粗粗一问,“那郑公有没有想过,对俸粮的定额,重新裁定呢?”
这就是要调整银禄比例,缩减米粮份额的提议了。
“规矩不可偏废。”郑公神情难办。
“什么规矩都是商量着来的。”许元姜清疏地笑。
二人对话浅薄,很难想象到他们这是在就什么过招。郑公情绪没什么波动,临时临刻,许元姜却忽然生出一股自己在狐假虎威的狡黠错觉,不然她向来避事,如今怎么能连胆量都膨胀起来了?
她心道不能够,胡乱自省的时候,望着庭外呆滞须臾,最后粗粗理了理裙子站起来,沉沉闭眸复而睁开。
“我等驻留荥阳,到底还是借了贵郡的光。非是我初来乍到对您刻意摆谱,也不是因为不触及我个人利得,所以不心疼,胆敢笃意拿官家的俸禄开刀,只是依我拙见,诸位官大人府上私库,不会差这点口粮。”
“不瞒郑公,我来时路过长街,沿途见民间支起义帐,有善户正在派粮,我留了心,当下便遣人前去求证,既没听说哪位官户家中难以果腹,也不曾见过哪户高门有仆役前来领粮。”
许元姜顿了一下,“求证不全,兴许仍有偏颇之处,但我本意仍愿郡城安康,百姓家给民足,不会因为流寇侵扰,而渐渐沦为流民。”
以及,终被冠上“饿殍”。
一席话分量并不算轻,为之佐证的,是郑公依然堆在脸上此刻却暴露出牵强的笑容。笑痕以上,他眉头微压,似以此极力掩藏着什么老成的、她暂且还读不懂的微末情绪。
许元姜恍了下神,没由来就想到简高澄,恍觉这种事情其实由他来对上才比较合适,至此,因为赴嫁而奔波了累月里程的许元姜,终于才开始拨算着大表哥收到婚讯的确切时日。
“前语如有失礼,元姜不察,望您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