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觐认得简亭钊,不久前亦曾耳闻许氏女赴嫁的消息,只是尚未亲自佐证而已,笃定对方话中的新嫁娘除了许氏女不会再有旁人,梁觐再次下令,一并撂下吩咐。
“探查他们前方所往,随我一道,务必赶在他们之前到达。”
远山古刹飘来三声钟鸣。
昏黄残晖漫过序帖上一行楷字,爬上她执笔的指节。
这是许元姜在荥阳见到的第五个落日。
序帖上的字迹如想象中一般清疎淡然,但一想到只消过了今晚,她就能在日程数里再添一笔,她便有些淡然不下去了。
纸底压着一页被裁下的黄历,她翻找出来,遽然一阵狂风将房门冲开。
郡邸占地小,规制简单,从书房这边张看就能将前院及宅门一眼望穿,书帖被烈风卷得骚动,许元姜顾不得别的,一把拿过砚台按住,一手捏住刮到桌底的黄历纸。
疾风刹那迷眼,许元姜撇过头脸,猎动的笼袖很快静歇下去,但异动并不平息,宅门被大力拍开,守城的兵卫赶来报信,“抓紧快逃!刘楚来袭,城被攻破了!”
“你说什么?你们城门那么多兵卫,怎至于这么快就守不住!”阿嬷惊问。
“守城兵卫都已竭力,然强弩之末焉敌荡寇,况且那是刘楚啊,刘楚残党啊!”
自从许元姜一行人入城,简家带来的侍卫便有不少戍扎在城关,以便随时观睹安危,怎知祸事来得全无半点征兆,如今外面少不了也是水深火热。
许元姜疾步赶至前院,刚问及郡守,登时看见左方不远处突然火光冲天,这才听说,好像是那些流寇将郡公全府一把火给焚了,人家大概都自身难保了。
可惜论断很快被推翻,有侍卫从外面赶回,揪着一个身形掷在了地上,“方才去寻官,捉到这胥吏,偷偷摸摸的在郡守宅邸外放火。”
胥吏伏在地上打着哆嗦,失去了庇护便只顾求饶,“是郡公吩咐的,小的什么都不知啊!”
原是那郑墉为了掩人耳目,唆使人放火烧宅,然后带着全家弃城逃了。阿嬷气得大骂郡公,一边焦头烂额拿主意是藏是逃,直到许元姜阖上的宅门,很快又被敲响,宅内人声顷刻陷入空寂。
外面的人见开门的是个伶仃女妇,随手抖落一张画像,照旧盘问两句,“可曾见过此女?”
“未曾,瞧着眼生得很,不识得。”
“不知道啊……青州人士,许元姜。”
拎画的男人表面解答,实则试探出声,观摩女妇表情未见可疑之处,便匆匆收拢画离开,兵鞘撞在腰畔,磕出了“铮铮”的金石声响。
隔着门轴缝隙,许元姜眼皮突跳,江滨那夜的经历她毕生难忘,被掳上船时的某幕记忆重新冲进脑海,以至于她立刻辨认出来,方才手持画像之人,分明是梁觐身边的扈从。
阿嬷关门,只当是因为长公子身居镇抚要职,而刘楚残党得知了她与简氏的关系,妄图捉拿人质以作威胁行径,“我们驻留荥阳这事,一开始也没有刻意隐瞒,他们可能还没来得及打听,等知道我们在这里,一定马上就要回来。”
郡邸被包抄,激烈的兵刃交锋与缠斗声开始钝扎耳膜。
“就我走,其余人呢?”
“小娘子莫管我们,你若是出了事,我们回去万死都不能谢罪!”
三两下换上葛布的缁衣,许元姜深吸一口气,却因为刻意控制反而弄得上半身都在颤抖。
侧门穿堂,出府往西是一片梅林,嚣风催动窸窣暗影,她拨开密丛卯力向前跑,分辨不清是不是因为慌不择路而迷失方向,周围的林子渐次退化成了一片阴暗的野地。
荆棘仿佛从暗处挣出手来,极力想要抓住什么,方圆之外,葳蕤如是,一拨身披毡斗篷的人策马越驰于山林,梁觐扯下笠帽,惫弛小意变作不可深究的肃穆沉沉。
许元姜绊了一跤,她扶住树木稳住身形,转头朝身后抬眸,驱策脚步的念头已经变得木然,她喘息着撑起手肘,疾步往前跋涉。夜风悄然掠耳,似乎还能嗅到马蹄踏过草土腾起的灼热气息。
直到,火绒子被“腾”地一声擦亮。
心知极近的逼近再也无处可逃,她冷起苍白的脸蓦然回身,缨带打横,一抹极细的红拦在眼前,一排排风灯悉数骤亮,突如其来的刺激使她抬手反应,反应滞后于刺激,许元姜抬手作挡,拦不住的光从指缝破碎打照,一瞬间将人堕入黑暗。
许元姜面如金纸,见她眼神僵硬空洞,举灯的人也被吓住了,一个箭步奔过来搂她双臂,失足跪下锥心泣血,“小娘子受惊了,是阿嬷,阿嬷来了!”
“别怕啊,我们险胜了!”
万籁阒寂,梁觐勒马停于山岗之上,衣摆随风滚得猎猎作响。他垂眸入定了片刻,心觉中计,暗道不好,号令速速撤离,及至城郊附近,迎面又与另一拨人当头撞上。
简亭钊眸若寒星,“蓬山地界,此去再无多路,于深夜效仿青鸟殷勤探寻,敢问梁世子,究竟是在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