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密云摧压,大雨倾盆而泄。
雨刷呼啦啦抹掉车窗上的水帘,下一秒又积成小川,贺千茉手搭着方向盘,有些焦躁地看着前方堵成长龙的车队。
“瞧这架势,估计得堵半小时以上。”
回头,却看见后排的许涵熹已经蜷在座位上睡着了,呼吸均匀,面庞静谧,浓密的黑睫低垂,在眼下覆出一片扇羽般的阴影。
贺千茉调小了广播,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薄毯,轻轻给她盖上。
这几天糟心事一件接连一件,医院公司来回跑,怕是着实累着了。
动作虽小,到底还是惊动了她,许涵熹身体一悸,猛地坐起。
熟睡着,她精致五官纯净如水,此刻黑亮眼眸睁开,一张明皙面庞便似忽然有了颜色,透出一种难以描摹的鲜活潋滟。
半晌,许涵熹捋了捋黑色长发,抬眼漫不经心瞭向外面:“怎么兜了半天还没下高架。”
贺千茉耸耸肩:“这雨下得跟繁漪出去找周萍那天似的,没堵到杏林大道就算好的了。”
许涵熹噗嗤笑出声。
她家贺千茉可是个神人,说几句话就能蹦出几个出处奇怪的冷笑话,自己还不觉得高深。
她大学学播音,与贺千茉不是一个学院,选修课上头一回见面,她就拿古希腊神话给她讲了个荤段子,许涵熹接住并回了她一个,贺千茉大为感动,后来就天天粘在了她院里头。
许涵熹打开一条窗隙,红唇轻碰:“哪有那么夸张。”
贺千茉撇撇嘴:“你家那些伦理破戏,《雷雨》都赶不上。”
许涵熹揉着眉心缓缓笑,无非就是生母早逝,生父不慈,表姨入主后,便将亲生女儿眼中钉般扔了出去,不算什么新鲜事。
话音未落,手机叮一响,传来一条新消息,是医院护工刘阿姨。
「许小姐,今天能不能把上两个月的费用结一下?不好意思,我也急等钱用。」
许涵熹眉头微蹙,纤细指尖飞快按着屏幕:「刘阿姨放心,这两天一定能结。今天我可能晚点到医院,麻烦你多陪陪我外公。」
贺千茉从后视镜中看着她,小心问:“又是医院?”
许涵熹轻烟一叹,目光移出去,定定望住湿淋淋的路面。
外公重病这段时间她才发现,钱真是个好东西,可惜需要的时候,人人都缺。
贺千茉没再多说,眼下她帮不了她什么,只能做好司机的工作。她盯着旁边缓慢移动的车队,一脚油门踩下,抢着插了上去。
汽车停在一处高端豪宅楼下,贺千茉没再跟着,坐在大厅沙发等。抬头看过去,许涵熹的背影像笼了层乌云,孤零一撇立在冷银色电梯前。
从小到大,她要去的那户人家从来就没欢迎过她,她亦不愿踏足。
但为了外公,她必须去。
厢门开,许涵熹缓缓吸了口气,朝着右手边那户走去。
刚抬手准备摁门铃,门“咔”一声从里面打开。
一个中年男人神色焦急,一手拿手机,一手撑着印花墙面,站在玄关处踩着半只皮鞋在讲电话。
“这怎么可能呢!上周就已经讲好了啊,合同都签了!”
许涵熹毫无准备,愣了片刻,开口:“爸。”
许华峰完全没有听见她,一脚踢开皮鞋,灰色棉袜直接踩在光洁地板上,陡然转身,带着怒意往旁边柜角上一坐。
“给戴总打电话!”许华峰冲着电话吼,“那就打到他接为止!”
许涵熹在门口立了片刻,带上门,走进屋,看着正准备再次拨号的男人,见缝插针:“爸。”
许华峰抬头,似才看见她,仍透着愠色的脸诧异片刻:“你怎么来了?”
不及开口,汪美殊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披一条白绸睡衣,穿过客厅快步走过来:“涵熹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姐。”汪美殊身后跟着许涵月,看见她,轻声唤了一句。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但并不愉快,反倒有些愁云密布。
许涵熹心里咯噔一下,她觉得她可能来得不是时候。
但她来这里,无论何时都不是好时候,话还是得说。
“殊姨。”许涵熹收回视线,直奔正题,“爸,我给你打了电话,你没接。医院已经催了好几次了,不能再拖了。”
许华峰正拧着眉头按信息,汪美殊适时接过话茬开声:“涵熹,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倒学会了啃老那套?”
音调一如既往的婉转酥柔,好像这声音一出口,再毒辣难听的言辞也可以被原谅。
“次次来,次次只知道伸手要钱,你爸现在正为公司焦头烂额,你不知道吗?”
“次次?”许涵熹身材高挑,抬起头,漂亮犀利的眼便居高临下睨住她,“从小到大我一共来过几次?”
生母逝后,她就被亲爹找了个借口丢给外公外婆,他们如珍似玉地疼爱她,没有生父她也过得很好,她用不着过来瞧别人家的脸色。
可现在她却不能不低头,她无意争吵,也不能同他们闹僵。
许涵熹捺住火气垂眸望向许华峰,软声道:“爸,外公的手术不能再拖,医院欠了好几笔费用,家里积蓄早就用光了,我卡上也没有钱了。”
两年前外公查出了结直肠癌,治疗已经掏空了养老钱,以为好了,谁料又发现肿瘤转移到了肝。若她有办法,她根本就不想过来。
半晌,许华峰放下手机,意有所指轻轻说了句:“你外公都多大年纪了。”
许涵熹浑身一震,倏地瞪大了眼。
所以就该不治了,就该回家等死吗?!
“他多大年纪你不知道?”许涵熹强压住体内激蹿的冷意,直勾勾盯着他,“他可是你亡妻的亲爹!”
缺水干裂的唇微微僵了下,许华峰久久没出声。
汪美殊伸手捏了下他的肩,再度及时地出场,冷笑道:“就会气你爸,外公是亲的,爸就不是吗?公司现在周转困难,别说钱了,兴许马上房子都要没了。谁家都不好过,从来不指望你能分忧,不添乱可以吗?”
许华峰方才的神态完全不见了,嘴抿成一线,看向许涵熹的面色愈发难看。
正要开口训斥,手机忽然震响,急忙接起:“刘总,您开完会了?我现在就过去!好几千万呢,怎么能说停就停呢!刘总,喂?”
许华峰咬着牙一掌拍在柜子上,抓起车钥匙便往屋门走,口中咒骂:“一帮烂人!”
许涵熹跟上,有些着急地伸手去拉他:“爸,钱!”
手背火辣辣一激,钥匙串狠狠刮下她一片皮肉,许华峰猝然回头,布满血丝的眼圆睁,狰狞如鬼:“我们家要破产了!破产了你知道吗!钱钱钱,你就知道吸我的血,没钱!!”
砰砰两响,许涵熹被甩到墙上,摔倒在地,屋门大力关上,余震在整个屋中回荡。
许涵月过来扶她,小心翼翼问:“你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