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筱顺着林质所指的方向望过去,那里围了很多人,这样的场景,他们也只在很多年前爬在围墙上见过一次。
林双见他们还没过来,从人群里扒了出来,见了他们,便大喊:“林筱,快过来看,有我们的名字。”
林双领着她又扒了进去,指给她看:“你看,你是第一名,全是满分。我哥排三十九,我五十六,林柯七十八,林安九十九。”
他失落地说:“就是没有看到林放。”
她上下扫描芳名榜,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叫方牧杭的每一科成绩都离满分只差一分的名字上。
她的耳边突然响起很多年前在那个简陋的教室里,她问林放“为什么每科都只差一分?”
他回:“因为盈满则亏。”
从阿妈为她缝补的布鞋包裹着的脚趾头处传来的痛感拉回了她的思绪,她看见一个短发女孩回头,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酷酷地说:“不好意思。多大码?在几班?我明天赔给你。”
她看了一眼脚下,那个女孩子的鞋子很明显是新的,比她的还干净。
林筱回:“不用了,都没脏。”
那个女生想了想:“行,我叫沐晴亚,一班,要是想要我赔偿了可以随时来找我。”
她的目光跟随着沐晴亚,直到她消失在人群中。
林双一直在安静的拽着她的胳膊。
“怎么了?”她问。
他激动地指着芳名榜:“沐晴亚,第三名,你们班的。”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沐晴亚已经在第四组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了,眼神一直盯着窗外,她嘴里的棒棒糖已经从橘子味换成了巧克力味。
林筱走到她的后面刚要坐下,就听见她回头冷冷的说:“这里有人了。”
看见是她,愣了一下,说道:“噢,是你啊。”
“两个位置都有人了吗?”林筱问。
“一个。”她回。
“那加我一个刚好两个。”林筱说。
她没反驳,继续回身望着窗外。
不一会儿的功夫,她嘴里的棒棒糖又换了一根,林筱闻到,这一根是话梅味的。
班主任拿着花名册进教室做自我介绍:“同学们好,我叫詹若清。以后就是你们班的班主任,希望未来我们快乐相处,愉快进步。现在先来点一下名,喊到名字的同学回一下到。”
“林筱。”
林筱本能的举起手:“到。”
教室里二十八双沉默的眼睛都齐齐的望向她,除了沐晴亚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窗外。
“方牧杭。”
无人应答。
班主任又喊了一声:“方牧杭。”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教室里唯一的空位,林筱旁边的座位上,开始喊下一个名字:“沐晴亚。”
沐晴亚回头,将嘴里的棒棒糖拿了出来,冷冰冰地应:“到。”
班主任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缓缓地说道:“垃圾桶在后面。”
见沐晴亚没有动静,她也按兵不动,两人僵持了几分钟之后,沐晴亚只好慵懒的站起身向垃圾桶走去,将嘴里的棒棒糖丢进桶里。
等沐晴亚回来坐下,她才重新开始接着往下点名。
……
课间休息的间隙,林筱听见教室里有一部分的同学在小声的聊。
“这方牧杭又没来上课。”
“我跟他初中就是一个班的,七八年前方牧杭横空出世,刚转学来就拿下了年级第一,从未有过败绩。那时候我们就没怎么在学校里见过他,只有在考试的时候才能看到他的人影,经常不出现,一出现就会造成校园交通拥堵。”
“怎么说?”
“人长得高长得帅行事虽然低调但架不住那张脸不耍自酷,简单点来说,就是迷妹比较多。”
“你说得我都有点好奇了。”
“那你还是别好奇了,他都是考试时间掐点进校考完就走,一米八的大高个,走路快得都带风,好奇你也只能只远观而不可靠近乎,你又何苦为这即将到来的繁重的高中学业徒增伤感呢。”
“不过这不来上学可以吗?”
“听说是一家电影梦工厂创始人唯一的小孙子,你说可不可以?”
“就那个开了几十家造星工厂的一家?”
“不过人家不来上学又怎样?还不是次次年级第一。”
“次次年级第一的传说今年不是被人破了吗?”
“不过话说今年考第一的那个女生是谁啊?你们认识吗?哪个学校的?”
“从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像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似的。”
“有排名就有超越,方牧杭被人拿走第一也情有可原,只要不是拿满分,这第一随时都有可能被人拿走。”
“你们难道都不觉得奇怪吗?按照方牧杭的实力,没道理拿不到满分吧?”
“想做到年年月月日日次次考试每科成绩都只差一分,这个应该更难吧?”
“你这么说,好像还真是!”
林筱安静的听了一会儿,这场教室小探讨会随着上课铃声的响起而结束,刚刚的早读班主任刚开点名,第一节班会课又是她的课。
她拿着一本小本子走进来跟他们宣读班规,随后让他们做自我介绍,并提前交代了班干部竞选事宜。
竞选班干部?她们在之前的学校倒是听年轻的老师们提起过,不过她们觉得一个班人数太少,好像也没什么必要,就放弃了。
一个班三十人,有一个人没来,二十九个人一个一个的走上讲台去做自我介绍,前边还利用一点时间讲了班规,第一节课很快就结束了。
林筱的自我介绍很简单:“大家好,我叫林筱。”鞠躬:“谢谢大家。”
她看大家看她的眼神也很简单,大概是好奇之心,又或者是佩服之情已经随着前面探讨会的结束而结束了。
只有下课的时候,班主任把她喊到办公室去了。
班主任听说今年获得全额奖学金的学生,是一个从落后小山村里面考出来的小丫头,并且是以满分的成绩,她看她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颗沧海遗珠。
那可是所有人都以为会花落响誉整个临安市七八年的方牧杭之手的却以每科差一分的方式败北的全额奖学金啊。
她语重心长的拉着林筱的手对她说:“孩子,这么多年,你一定很不容易吧?”
林筱看着模样如同自己的大姐姐一般的老师喊自己孩子,像个慈祥的老奶奶。
她便不忍心和她多说了一些:“还行,老师,我从小就有一个很厉害的朋友当我的老师。”
“噢?那你那个很厉害的朋友也是咱们学校的学生吗?”
林筱失落的摇头:“我没有看到他的名字,他应该不在这里吧。”
“那挺可惜的,林筱这么厉害,你的这个朋友一定也很厉害。”
她郑重的点头:“嗯。”
铃声响起班主任便让她回去了。
这所学校的节奏很快,以前开学第一课,老师总会让她们先自己看看书,今天上午所有的老师都已经开始正式上课了,但她感觉知识点不难,和她以前看过的书大同小异,触类旁通,于是偶尔的时候,她也会像坐在她旁边的沐晴亚一样,看着窗外开小差,反正等回过头来听课,她也能轻而易举的接上。
不过她只是偶尔,而沐晴亚则是一直。
她顺着她眼神的方向望过去,只望到了她们来时的那个热闹的菜市场。
她们教室的地理位置在整栋学校最靠近菜市场的地方,她们已经就着菜市场的各种吆喝声听了好几节课了。
此时声音依旧此起彼伏,老师讲课的声音、她们朗朗的读书声、和对面菜市场的吆喝声交杂在一起,像黑暗料理大乱炖。
“对,就是我们抒情主人公,加引号的‘我’……”
“你这鸡怎么又跑出笼子了?”
……
“在一个寒冷的秋天……”
“猪肉,猪肉,新鲜的猪肉,一斤只要三十元。”
林筱自己也没有想到,她从小最喜欢坐在窗口位置看的风景,有一天居然会从美丽的田园风光变成人声鼎沸的菜市场。
坐在沐晴亚身边的秦之怡已经双手捂住耳朵许久,许是已经到了极限,她突然强忍着愤怒控制手上的力度啪的一下将语文课本合上,小声的说:“猪肉一斤只要三十元?拜托不要太贵了好吗?”
有同学在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就已经急速换转话题,聊过学校将他们班放在这个教室的原因了。
“听说临安中学历届高一(1)班都要接受这个教室的洗礼。”
“我来这里之前确实也有听人说过,好像是为了锻炼我们闹中取静的能力。”
“你这么说还真有可能,毕竟是百年名校,文化涵养深厚。还记得我们初二学过的那首古诗吗?”
“你是想说陶渊明的那首《饮酒》(其五)?”
“对呀!你念念。”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怎么样?感觉到异曲同工之妙了吗?”
“妙啊!那下一间教室是不是要锻炼我们参悟三种境界了?”
“不无可能。”
而放学之后他们在楼下相聚,林筱听林双说的第一句评价却是:“你们有没有发现,他们的名字都好好听?我感觉我们也应该要入乡随俗,去改一个跟他们一样朗朗上口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