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笙脸色很白,灯光下白的刺眼,没什么血色,头发丝凌乱堆在脖子处,秦子阳知道她不对劲,沉默了几秒钟。
“你要是不喜欢那边,就一直住这里。”
慕笙想说这里本来就是她家,她坐在地上,喉咙有些发涩,手艰难的压着胃部,头痛欲裂的间隙中,她突然想知道祁野在做什么。
只是一霎那的念头,她背后惊出一身冷汗,秦子阳和她并肩而坐,手里还握着水杯。
“我八岁的时候才回来。”
慕笙手背泛起微妙的鸡皮疙瘩,想转移注意力,于是低声,像讲梦话:“以为都好了,回来之后在这个房子待了几个星期,突然又生病,妈妈只能再带着我飞到国外,她在我身上耗了将近十年的时间,熬不住了,死在一个下午。”
“你知道,服药自尽。”
秦子阳知道,很多人都告诉过他。
“我知道,她是怕吓到我。”
慕笙接过他手里的杯子,温的,但足够温暖指尖。
“在那之前,我见过她割腕的样子,在浴室里,红色的血像小河一样,一条一条的蜿蜒下来,她看见我进来就哭,要我不要看,所以她没成功,我以为从此妈妈就不会离开我了。”
噩梦说出来好像也轻描淡写,可能因为对象是秦子阳。
“妈妈是个很温柔的人,”她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水吻过舌尖,喉咙被滋润:“我身体上痛苦,她精神上痛苦,只是比我病的严重,我能治好,她治不好了。”
是残留的念想,她的眉眼却黯沉下来。
“我出生前十年到处住医院,回来之后去了南方,兜兜转转又回来,爷爷老说落叶要归根,我总是不清不楚,我想着,爷爷和妈妈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他们在的地方就是家,那我也算回家了吧。”
她发觉自己贪恋仅剩的余温,渴望追逐他们留下的影子,模糊的勾勒出一个家,希望饥饿能被填饱,孤独能被驱逐。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
水杯见底,慕笙耸拉着眼皮,说。
“因为我痛苦。”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说出来。
“我痛苦,那么你也要痛苦。”
不太讲理,霸道,但鉴于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又是那么回事,秦子阳哑然片刻,说:“在乎才会痛苦。”
“那你在乎吗?”
大概过了十几秒钟,杯身都变冷,温度传到指尖,她好像握不住,杯子咕噜咕噜混在地上。
“我痛苦。”
他最后说。
秦子阳是秦家培养出来的,新世纪了还被人说是秦家长子长孙,秦家太子爷,自小成绩出众,性格温良,为人处世圆滑周到,不缺心机手段,无不良嗜好,无反社会思想,可以说他每一步都按部就班,万人瞩目,有人说,秦家有他继承,未来几十年照样屹立不倒。
慕笙没有参与他辉煌的成长史,也从未了解,这些是她来四九城后,某个朋友告诉她的。
“秦子阳就像是泥巴里的莲花,透着一股不敢亵玩的芬芳,蔫着坏的好人,你知道他戴着一个玉观音吗,观音菩萨简直天天在他头上显灵,所以大家私底下都叫他……秦观音。”
是圈子里的聚会,笑声不止,烟雾缭绕中,慕笙面色倦懒,像只名贵的猫。
秦观音这个外号,表面上还算好听,但安在秦子阳身上,就是虚伪、伪善的代言,因为滴水不漏,难以望其项背,有人觉得是冷冰冰的玉像,反正不爱接触。
慕笙这个时候才侧目,对上秦子阳的眼眸。
这人还年少,面具还没有和皮肉黏在一起,她眼神莫名,秦子阳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你看我干什么?”
谁能想到,人尽皆知的天之骄子,会有一天突然宣布从秦氏离职,与秦家断绝所有关系,抛弃了光明的未来与所有人的期待,飞到一个小地方做起了面包师。
秦家花了几十年精心培育的,且是唯一的继承人毁于一旦,股市大跌,数以千万一夕蒸发,秦君庭气得进了医院。
慕笙却知道他是报复,另一种形式上的报复。
所以当时慕笙还趁火打劫,抢了好几块地皮,让秦君庭在医院多住了几天。
“没什么。”
慕笙收回目光,没精打采。
“知道你痛苦,我很高兴。”
秦子阳哑然,把滚在地上的杯子捡起来,又不让她继续坐在地上,话说到这里,慕笙突然注意到他脖子上的黑色挂绳,其余的没入衣领里,她没由来的问。
“你的观音是哪里来的?”
“啊……”
秦子阳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然后说。
“小时候就戴着了,好像是爷爷奶奶给的。”
慕笙目光微闪,没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