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湘湘憋着口气,勉强支起身体。虽然晕是装晕,但这身体也是真的虚,在佛堂睡了一晚上她已经像是要散架了。她摸着手腕上已经结痂了的狰狞疤痕,想起来刚来到这里的事情。
白漾漾刚穿越到孟湘湘身体里的时候,睁眼就是一堆人趴在她身上哭,一大家子人都以为她是个死人了,听了半天才听明白,孟小姐是用那碎瓷片割了手腕,死前手里拿着封遗书。
父母不疼爱,兄弟姊妹不关怀,身体残破,没什么朋友,也没听说定过亲。十几岁的年纪承受这些,抑郁了,她就打碎了青瓷碗割了腕子。
现在孟湘湘坐起来觉得头晕目眩,胸闷气短,她忽然共情到了遗书上的情绪。“病体残破,不愿苟活于世”,确实每一日都很难熬,走起路来像是踩棉花,软绵绵的。
古代医学并不发达,孟湘湘来到这里后专门问过郎中,只说是气滞血瘀,也说不出个什么花样。
“夫人走了?”虽然侯夫人是孟湘湘的生母,但看之前的遗书里,孟小姐本人从不叫夫人娘亲,恰好她自己也不愿意喊这个母老虎叫妈,顺理成章地统一叫夫人了。
阿沉把眼泪擦了,心里还感激小姐给她挡戒尺的事情,“走了,小姐以后别犯傻,夫人打阿沉,让她打就是了。阿沉又打不坏。”
这就是封建思想荼毒人心啊,挨揍都成逆来顺受了。
孟湘湘看着阿沉还有些稚嫩的脸,自己这个年纪还在初中跟同学们过狂欢节,真是没遭过一点罪。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阿沉的手,发现她手背上皴了一大片,便从绣着枫花的枕头下摸出个油膏给她涂上:“没有挨打是理所当然的,我做错事情打我就罢了,打你做什么?反正她走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阿沉低下头,刘海像帘子一样,遮住了一双闪着泪光的眼睛。
孟湘湘爬下床打开窗子,一股寒风吹进来,又把她呛得咳嗽。阿沉连忙跑过去,把院子里有些惨淡的春光用窗户挡上。
“今天没有讲会,听说穆王爷来进香,小姐还是收拾整齐些,别撞见了觉得咱们侯府不规矩。穆王爷的儿子小姐还记得吧?那个小世子。”
衣服要齐整,要里三层外三层穿好,仍是一身赤红色驱邪祟的麻衣,孟湘湘就坐在那,老老实实任阿沉在她身上鼓捣。
一柱香的功夫,她俨然就是个跳大神的模样。
孟湘湘晃着五彩布条做的耳坠子,布条上都是密密麻麻的经文。她把布条在指头上绕了几圈,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如是道,“不记得了。”
反正有事情就说自己病坏了脑子,长陵国这群勋贵她一个也不认得。
阿沉叹了口气,把她手上的布条解开,“就是昨天郑公子家的那个,郑公子勉强算是穆王义子,那就算是世子爷的义兄。”
“郑公子?”那张精致的脸庞浮现在眼前,孟湘湘突然来了兴趣,“昨天我送伞的那位?”
“是啊。”阿沉点点头。
“为什么说勉强是穆王的义子?这也能勉强?”
“他是穆王养大的,穆王一直只有世子爷一个儿子,想收养郑公子当养子,但是郑公子一直不愿意,也不知道为什么。小姐当作他是就好了,都得毕恭毕敬的。小姐,你怎么全忘了?”
孟湘湘的双眼笑成了月牙,“全忘了全忘了,脑子烧坏了。”
她笑起来灿烂好看,病气也一扫而空,阿沉微微皱起眉,曾经小姐从不这么笑。人在鬼门关走一遭,真如脱胎换骨。
待到阿沉拍拍手道收拾好了,孟湘湘就提起裙摆蹦出了门。
如果是穆王义子的话,那就合情合理了。
昨日风雪大,乱风里全是雪屑,郑子潇却一点也没有狼狈的意思,果真是养在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芝兰玉树,仪表堂堂。
倒不是孟湘湘花痴,只是他身上有一种清冷安静的感觉,在混乱嘈杂的陌生国度,十分让人心境平和。
正法寺很大,且香客多了起来,她也不愿意穿着这身驱邪的衣服招摇过市。孟湘湘一路顺着墙根走,脚步越来越快,也没注意阿沉没跟上来。
她在香客多的地方找了个角落,躲着看了一圈,没找到传说中的穆王爷。心里一阵落寞的时候,嘴角跟着挂上了自嘲的笑意。
真是鬼迷心窍了,为了匆匆见过一面的人,在这里绕来绕去。她是要回家的,越快越好,帅哥作为人类女性共有财产,远观一下就罢了,亵玩需要缘分。
有这个时间等缘分,不如多找钱瞎子聊聊天。
于是孟湘湘又调头,打算从后门绕出去。
正法寺后门是没几个人的,清清冷冷,连只飞鸟都没有,恍然间有些萧索。
延北喜木兰,满城都是木兰花,春雪未消下立在枝头,傲霜斗雪,冰心玉骨。
孟湘湘看到一旁的木兰花树,光秃秃的枝头只剩下三三两两个花苞待开未开,地上反而撒了满地都是。
昨日也是撞到木兰,才看见了郑子潇。
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拾起一个还算紧实的小木兰,冻得像块冰一样凉。
在春寒料峭时候被风吹走,再也回不去家,她和这木兰本质上也没什么不同。没了家就没了根,落在地上,无处可依。
正想着,一抬眼,竟看到郑子潇跪坐在远处的小佛前。
这算是偏僻的寺院一角,邻着后门无人问津。这尊小佛像不知道是管什么的,总之也没什么人来,能遇到他真是缘分使然。
孟湘湘都没察觉自己脸上的笑比木兰灿烂,刚想走过去,又停下了脚步。
郑子潇很虔诚。
他双目微合,一双造型奇怪的短剑就摆在身边。很少有在佛面前露兵刃的,他却让这双短剑安安稳稳躺在一旁,神情不似祈愿,更像是一种赎罪。
小巧笔直的鼻梁在日光下勾出漂亮的弧线,孟湘湘忽然觉得他心里一定有说不出的苦衷,心生了奇怪的悲悯。
孟湘湘安安静静走过去,没有打扰郑子潇,只是跪坐在他身边的蒲团上。昨晚跪了一会膝上有些痛,孟湘湘还是压下一阵心猿意马,双手合十。
孟湘湘不信神明,从来没有信过。
高考不拜庙宇,艺考不去祈福,连讨个彩头的手钏也不带。即便是穿越了,她也不信。
但此时此刻,她忽然真心希望身边的人,洗尽铅华,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