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沉看她疼得不行,眼泪马上就要涌出来。
“你家小姐还真是……文武兼修,什么都练啊。”
孟湘湘再次感叹她这身体主人的勤勉程度,正揉着,想起郑子潇还跟在车外。
她一把撩起帘子冲郑子潇唤道:“你上来吧,马上路过你们别苑了,载你一程。”
郑子潇只是浅笑着不说话,微微颔首算是致谢,人却不打算动。
“你一直走不累吗?你不上来我就下去,阿沉你扶我下……”
郑子潇见她真要下车,只好含蓄地作揖,“小姐别乱动,我上去就是了。”
他就算坐也是内敛拘谨,落座在孟湘湘对面,视线顺势落在了她还有些幼齿感的额头,上面长了个漂亮的美人尖,在小白花额饰下若隐若现。
那一刻,一种莫名的羞耻扑面而来。
他小时候在鹧鸪山,一直是被人当兵器千锤百炼,没什么尊严可言,入了王府,又报复性的倨傲执拗。眼下与孟湘湘相对而坐,那所谓的执拗全败下阵来,看她皱起的眉,痛苦间也有说不清的好看。
郑子潇为这样的钦慕感到羞愧,一恨自己不洁的双手,二恨他的怜惜之心出自那破碎感的美色之下,并非光明磊落的关怀。
孟湘湘说:“其实今天的事情不怪世子。”
郑子潇当然不怪他,甚至对他打人进行了纵容,某种角度上自己也是共犯。
他暗自抓紧了衣角,轻声道:“不怪他,只是王爷肯定要责罚他的。”
“你知道穆王爷的境地吧?”
“知道。”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郑子潇见她问的小心翼翼,以为是自己脸上太沉重吓到了她,转而温声说:“问吧。”
“你不怕王爷在福川,变了吗?”
倘若穆王爷是延成侯嘴里那忠义正直的人,那也是多年前留给延成侯的印象了。自古人心易变,福川与长陵相隔万里,四年是上千个日日夜夜,若是穆王见自己在长陵失势,假意报国实则投敌,也是有的。
历史上通过卖国登上皇位的案例并非罕见,孟湘湘若想判断穆王爷的为人,必须考虑到他在福川的这四年。
“孟小姐。”
郑子潇抬头对上孟湘湘的双眼,“忠君爱国的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天生反骨的人不需要挑拨也会造反。”
他深知穆王的为人,不仅因为月夜下救他于魔爪,也是因为多年光风霁月身体力行,家国二子刻在穆王爷的骨子里,恰如他长陵穆王的身份,再也剥落不下来了。
“他不会变的。”
郑子潇垂下眼,前路的艰辛陡然间也生出几分欣喜。
还好穆王爷从未变过,他能将穆王比作指路的光,自己成为他背后的影子。
如影随形,他会成为王爷一样的人,一直不变。
马车停在别苑便停了下来,临走的时候孟湘湘轻轻念了别苑的名字。
“梦园,孟园,你家同我家是有些缘分的。”
她随口一说,郑子潇躬身相送之时,再抬头看梦园,见字如面,她总是能说出让人反复念想的话来。
知慕少艾是这样的。
直到马车的影子消失在人潮里,他才怅然若失般走进别苑。这时才回忆起,孟湘湘那双眼睛很干净整齐,眼皮宽阔上翘,蹙眉时候格外明显。
梦园的造景没有延成侯府诗情画意,崎岖的假山更多,没有亭台水榭包裹,显得格外倔强。刚穿过假山,隔着老远就能听到世子的叫骂声。
穆王气得拍桌子,几巴掌拍下去手掌微微发疼,只能冲着下人道:“使劲打,我看这逆子认不认错!”
世子被五花大绑在长板凳上,屁股打得几乎淤要出血,但他还继承了穆王那身硬骨头,认死理的模样与穆王爷在朝堂上如出一辙,“我没错,你没本事打那些骂你的人,就会在家欺负你儿子!”
“还犟嘴是不是?接着打,打完去刘府,去延成侯府都道遍歉,看你什么时候长记性。”
“你若是不去那个狗屁福川,小王就不会被个破烂亭长儿子侮辱,狗都敢爬到我头上拉屎了,我还得谢谢他吗?你这王爷当的什么玩意?”
“嘴上不干不净,使劲些打。”
穆王恨得牙痒痒,看到郑子潇远远走来,语气压了又压,“你怎么不拦着点。”
郑子潇看了看边上的空板凳,想着是给他留的,缓缓趴了上去等着一起挨打。
“唉去去去,这是打扶明的,你在这添什么乱。”
穆王一口茶没咽下去,看他安静挨打的姿态,伸手抹了把脸。
年近四十,半截入土,两个儿子在眼前,没一个让他省心的,穆王觉得自己在齐家这方面非常失败。
郑子潇把头埋在胳膊里,声音隔着衣料含含糊糊,“没拦住世子,理应一同受罚。”
穆王冲他挥挥手,“你是没拉住他,差不多得了,别在这惹我心烦。”
他走过去把郑子潇拉起来,推着他往门外走,把他送出去后一把关上屋门,冲一旁的下人又吼了声,“继续打!”
那吼声穿过门扉,郑子潇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听世子又是哀嚎又是不肯认错,他听着听着只觉得心里闷,想让穆王把他当世子一样打一顿,才算是一视同仁。
偶尔世子嚎一尖嗓子,“你这叫假仁假义,虚与委蛇……你卑鄙小人,你儿子在外面没了尊严,你还要装清高!”
穆王也不跟他辩论,单说一句,“打死他,这儿子我不要了。”
他们父子俩对骂,儿子骂爹不成体统,听出些好笑来。
待穆王一脚踢开门气冲冲地走了,他才进去用衣袖擦擦世子的眼泪,“走吧,我背你回屋休息。”
世子揪着他的袖子,忍着痛被几个下人抬着才爬上他有些单薄的背,把脸埋在郑子潇颈窝上,哼哼唧唧半天。
郑子潇逮着他的腿,小心避开屁股上的伤,“怎么了,跟小猫儿似的。”
梦园的花草被风吹得发出簌簌声,世子沉默地趴着,这些花草显得格外聒噪。
世子半天没说话,郑子潇只觉得肩头的衣服都潮了,想宽慰他几句,没想到世子哇的一声哭出来唤他。
“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