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出去。”
生怕她听不明白,孟宏汝一字一顿,每个字眼都像是在伤口撒盐,招得她脸上火辣辣地疼。
气到极致的时候,关谷冬猝不及防地笑起来,浑身上下抖若筛糠,“孟宏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鬼心思。你不就是想要帮穆王造反吗?领兵打仗做不成,就想要当个谋朝篡位的,你可真出息啊……”
她是个内苑妇人,不懂男人们在忙什么,也没机会懂,只想守好四方院墙,坐井观天。
她后面还准备一大串精心准备的侮辱之词,未来得及骂出口,脸上挨了一耳光。
穆王的酒在清脆的耳光声中彻底醒了。
“没有的事,弟妹别多想。我们就是普通的喝喝茶。”
关谷冬也不管不顾了,捂着脸嘶吼起来,“我都看到了,侯爷你打发身边的人到处找隐蔽地方!”
“不该管的事不要管。”孟侯爷也拍案而起,“你若是再在这里丢脸,我便休了你。”
“你无非是觉得关家落魄了,你无官职,空一个爵位,我当时嫁你就不该。”关谷冬声泪俱下,她总是端着脸,哭起来并不惹人怜爱,只显得分外可悲。
听阿沉讲八卦过,关家曾是盛极一时的将门,只可惜后代中饱私囊,到最后逼得关老爷子为了自保辞官还乡,滔滔宦海浮沉之后竟是两手空空。
落了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孟侯爷骤然冷下来,方才的他还暴跳如雷,如今又平静似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说不清楚他是哪一个。
“还需要我把你那点男女破事摊在明面上说吗?”
像是拿捏住了关谷冬的软肋,把她一泻而下的怨气全堵死了。
孟湘湘长得像孟侯爷多一些,但那双眼睛和关谷冬一模一样,又圆又漂亮。现在这双杏眼只敢瞪着她同床异梦的夫君,泪水映着红血丝,有些惨烈殷红。
平日端庄守礼,装作相敬如宾的夫妻,终于在宾客面前,暴露了他们难言的苦楚。
穆王尴尬地轻咳一声,缓缓站起来,“湘湘啊,我去看看你的帖子。”
“好好好,王爷跟我来。”
孟湘湘赶紧开门,迅速逃离这片修罗场,临出门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脚尖钝痛不止,跟着穆王一路来到东屋。
家丑不可外扬,孟湘湘还算是个体面的现代人,没想到夫妻打架要在穆王眼前上演。
她踩着乌黑的夜色推开东屋的门时,突然高冷矜贵的侯府院墙外,传来一阵喧哗。
本是宁静的月夜,分外刺耳,让人浑身跟着躁动起来。
院墙边有个角门,孟湘湘的手扶着门框回头,想去查看,恰好撞上穆王爷深沉的目光。
“王爷,方才让您见笑了,我爹娘就是这么……活泼。”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周光霖也常常同我吵架的。”
穆王身量很高大,摸黑把灯掌起来,微弱的火光迅速塞满了东屋,一张工整的《快雪时晴帖》正安稳躺在案台前。
落笔稳健,笔画间皆是磅礴。
孟湘湘分外满意地端着帖子,等穆王评价。
穆王看了一会,转头问她,“你觉得子潇如何?”
芝兰玉树,端方守礼,翩翩君子……孟湘湘琢磨了半天,又想起来郑子潇那澄澈的目光。
“光明磊落。”
她是这么想郑子潇的,许多形容词都很浮夸,不足以描绘一个人心境根骨,唯独这四个字,比光风霁月沉重,比玉树临风肃穆。
郑子潇是光明磊落的。
穆王笑起来,“他听了会很高兴。”
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孟湘湘觉得自己没答错题,也没愧对郑子潇的一番虔诚。
穆王说:“你和他都是好孩子,年轻……”
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屋外响起一阵动乱,像是高中跑操那样,脚步错乱间孟湘湘抓紧了漆木桌子,恐惧没来由地上涌。
本是一片乌黑,无端燃起了一片火光,映得窗纸通红,连东屋的茶几桌案都是赤色。然后此起彼伏的叫喊声,撞击声,散落在饮晴堂错落有致的花草间,仿佛阵阵雷鸣。
穆王忙竖起手指示意孟湘湘别出声。
那响动就像是山贼屠村,瓷器破碎的声音格外刺耳。
生活在太平年代,孟湘湘见过最大的争执是路面小混混打群架,直到声音渐渐远去了,才敢松一口气。
她喘息着抹了把额头,竟然是一手的冷汗。
“我去看看怎么回事,你不要乱动。”
“王爷。”孟湘湘虚着嗓子,“别出去,留在屋里更安全,等侯府的家丁来救。”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明白,侯府那群家丁捉捉她还行,打起架来十分敷衍。
穆王把孟湘湘安置在黄花梨木椅上,似是安抚地拍了拍她。那只手宽大温暖,安抚起人来是有说服力。
孟湘湘蹙着眉点点头,拔下脑后的金雀簪子,越想越怕,脑子混沌起来。
穆王走到门前,刚要推开个门缝一看究竟,还没伸出手门就被一脚踹开。
“你不是那个怡落盐井的小工吗?”
乌伯达见到穆王,也是神情微滞,手里的长刀闪着悠悠寒光,映照出面前人老成持重的脸。
乌伯达大喝道:“冉狗在哪?”
他神情激动,穆王反而是冷静下来,理了理衣袖有些屹然不动的意思,“这是延成侯的宅邸,你找冉金曹自然要去冉府。”
“我看到他来侯府了。”
“你们有仇怨是你们的事情,为何带人私闯侯府?”穆王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一双眼睛紧盯着乌伯达:“你知道,这是死罪吗?”
霎时,长刀划破空气,扬起直指穆王,乌伯达好似陷入了疯魔,“我们盐井上百口子人,和行尸走肉无异,已经是死路一条。”
“国有国法,你有冤情同本王说。本王知道冉恩与私盐黑市有牵扯,你别冲动,放下刀,本王给你做主。”
乌伯达轻声问道:“你能给我做主?”
不知从哪传来尖锐的声音,震得孟湘湘后背发麻。穆王把她挡在身后严严实实的,她只能看到那持刀之人饱经风霜的脸。
孟湘湘侧头,谁知对上了那近乎疯癫的双眼,刺骨寒意顿时爬上脊背。
乌伯达冷笑起来,刀刃跟着身体震颤,“你做不了主,你们这些勋贵之家,没人会为我做主……”
话语像是魔怔了,反复呢喃,乌伯达举刀冲着穆王劈去,像是要劈尽一生的心酸。
手在半空中被捏住,穆王跟他僵持起来,刀刃反转间悄然落地,发出的声音都震慑心魄,刀面上还挂着一行血渍。
“快,湘湘,刀……给我……”穆王受不住力,捏着乌伯达扭打到地上。他力气不如挖盐的工人,被他毫无章法的扑打制住,挣扎不开,还撞翻了一旁的瓷瓶。
破碎声中孟湘湘连忙爬过去夺起刀,刺目的血色映入眼帘,不知何处传来女人的哀嚎声,在耳边反复回荡,直钻脑仁。
心突然间少跳了一拍。
孟湘湘嘴里干涩,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情:这把刀,是可以杀穆王的。
天时地利人和之下,她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