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王微微皱眉,站起身细细端详着这幅画卷,下笔仔细,栩栩如生,别有一番韵味。
“这副《桃山春景图》,就是我送你的礼物,学真。”
孟侯爷嘴角带笑,十分儒雅地擎着卷轴,朝穆王走近了些。他伸出手,在画卷一角轻点,“火石,就藏在这。”
“这是……”
“我老祖宗在桃山里挖的,不会潮湿,也不会走火,桃山上没人居住,也没有庄子,刚刚好。我甚至找了延北的山水画大家,专门对着外围画了这副画,给你收藏。”
不知是画得太美,震慑到了穆王,还是孟宏汝此举本就感人泪下,穆王语塞了。
半晌,他才接过了卷轴,恭敬隆重地收起来,“宏汝,这么做就没有退路了。”
孟宏汝笑得十分轻松,他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已经和那日畏缩不前的模样判若两人,“那就不要退。”
他一只手突然紧紧握住穆王的手,孟宏汝不会武艺,手看起来也文气,而穆王虽武艺不精通,在福川摸爬滚打到最后练就了铁血骨腕。
他们双手紧握,悬在那微微发颤,旁边炉火噼啪作响间,孟宏汝说:“学真,前路艰难,你不要退缩,我一定会帮你走下去。为了长陵,也为了延北。”
穆王的手微微用力回握,青紫色的筋微微凸起,“为了长陵,为了延北。”
“你什么时候回花浊?”
“黎府婚宴结束吧,光霖闹着要去,我想不差这两天。”
“王爷先行,宏汝不日便会追随。”
文人之间不好肢体接触,觉得过于粗俗,情真意切说在嘴边就可。但是此时此刻,穆王一把扯过孟宏汝,把他狠狠抱在怀里,“好兄弟,我起初还以为,你也变了。”
“我大女儿说了,不能辱没孟氏一族满门忠烈。”
待到卯时三刻,穆王怕关谷冬发现他深夜拜访,做贼似的从后门离去了。临走之前,他还发现后门上有一道尖锐的划痕。
是那夜侯府被围困留下的。
他匆忙的脚步逐渐放缓,抬头仰望了宏大的延成侯府,不到半个月已经恢复了往日荣光。宦海浮沉,世事艰辛,延成侯府避世于延北,经历了这么一番折腾也没有分毫损毁,依然屹立不倒。
恰如那位在赫南关单骑救主的初代延成侯,长枪白马,只身影斜,撑起一片长陵伟业,屹立不倒。
心潮澎涌下,穆王对着赫南关的方向拱手一拜。
无论是先辈还是现在的他们,一切都是为了这片大好河山,长陵的万家灯火。
出了元苓大街,想起来家里的两个儿子还没吃饭,穆王绕了好几条街,找到了世子爱吃的夹饼。
他记得世子不吃辣,不吃葱,郑子潇什么都吃,于是反复嘱咐了小贩。
本就是夜间访友,又要躲着关谷冬,他没坐车驾,穿着也很朴素,小贩没认出他是穆王,嫌他反复唠叨事情多,不耐烦地皱着脸。
穆王知道他烦,也不跟他生气,提起夹饼喜气洋洋地回府了。
梦园此刻一片安宁,因为世子犯懒,不去书院的时候一定要睡到日上三竿,他嫌伺候的人脚步声吵,连带着不许府里的人起太早。
穆王穿过层层叠叠的圆拱隔断,打算先回屋歇一会,路过一个小苑,看到个俊俏公子正衣带飞舞,练剑练得虎虎生风。
现在也才刚刚天亮,还是一片血红日光,郑子潇没怎么打理自己,额前碎发耷拉着,一身雪白的中衣勾勒出清瘦的身形,随意又俊朗。
穆王眼一眯,撤步到隔断后,默默打量着。
他发现郑子潇练的不是寻常剑法,手里握着嘲春嘀秋,双剑凌厉配上他特有的飘逸步法,比一般人要凶悍上许多。
这是鹧鸪山上的刺客技艺,脚步滑溜,手上有力,精准狠辣,有点邪魔歪道的意思,但杀人十分实用。
一种悲悯涌上心头,穆王知道郑子潇这些年一直在坚持习武,只是亲眼看到还是忍不住叹息。
将杀人的手段磨练仔细了,才能成为自己的鹰犬,这是郑子潇一片报恩的心。
夹饼香味飘了过去,练剑的少年身形微晃,把院子里的草人桩子顺手割了个稀烂。双剑转了个剑花收回腰间,郑子潇抹了把汗,对着穆王作揖,“王爷。”
“起这么早啊。”穆王干涩地笑了两声,实际上根本笑不出来。
他把手里的夹饼递给郑子潇,仔细观察他的神情,生怕因为幼年的遭遇又给他魔障住了。
“练剑也要多穿点,虽然天气回暖了,但这是延北,风都是穿人的风,明白吗?”
郑子潇点点头,乖乖接过饼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他兴许是真的热了,满头是汗,连头发都一片潮湿,整张脸浮起青涩的红晕。
穆王刚想着给他擦汗,他不知道从哪摸出把白扇子,开始自顾自扇着。
“你这扇子……”后半句没说出来,就看到那浮夸的四个大字:天下一流。
郑子潇动作看起来若无其事,实则好像有些显摆,像着急开屏的花孔雀,又把扇子转了个面对着穆王,画的是拿着双剑的丑小人。
这种憋不住要给全世界得瑟的神情,向来喜欢看人谈情说爱的穆王突然觉得分外眼熟。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轻声问:“子潇啊,这是孟家的长小姐送你的吧?”
“太热了正好拿来扇一扇。”
穆王心里暗骂,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忽然正色地问:“子潇啊。”
“我在。”郑子潇眼神飘忽,并不看穆王,只是反复看着天下一流四个大字。
“你是不是心悦孟长小姐啊?”
郑子潇手一松,扇子险些掉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