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绯走后的又五年,消失的魔族仍然没有露头。
魔族消失的十二年,人间的杀戮虽然没有减少多少,总的来说还算太平。谁也都知道,藏在暗处的魔族终有一天会卷土重来,所以没人敢放松,大家都在等待,等待着那一场造就英雄的战争,等待从这一场大仗里走出来的齐天大圣。
第六个年头初,落了一场大雪,天地一夜苍茫。银装素裹里,一只灰色的兔子从洞口探出脑袋,蹦蹦跳跳在雪地上印上软绵绵的脚印,不一会儿,便又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又一阵风雪袭来,兔子脚印被覆盖,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这时,遥远的地方出现两个蹒跚的老人,他们相互扶持,艰难的向前移动,他们的脚迹是那么重,踩过的雪地留下一个一个深坑,大雪一时也覆盖不上。人影摇曳,老妇扑通一声倒进了雪地里,白瓦瓦的雪涧了一片,老人试图去捞,最终也被大雪吞噬。
似乎是过了很久,轻缓的马蹄声响起,一队商贾遥遥而来,发现了雪地里垂垂危矣的老者,商贾从北方而来,向南而去,他们将两名老者救起,给了热腾腾的食物和衣裳,算是此行的一桩善事。
不出几天,苏氏收到投报,一队商贾在临江边惨遭屠杀。苏易赶到时,尸体已被四散的秃鹫啃食的差不多,河边的风没有吹散腐尸味道,浓烈的血腥味依旧新鲜刺鼻。地上的尸体一共有十六具,比在商贾身上发现的名单多了两个,但都已是血肉横飞,森森白骨。
苏易没多做停留,晒下净魂水,白骨也好,血肉也好,呲呲生烟,瞬间化为乌有。
快马加鞭,苏易朝舒夜阁而去。
一路风尘仆仆,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在门外逗孙子的师娘,阿辰收养了小景,现在的小景,叫着她阿爹。
师娘看见苏易,略有诧异:“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找师父有点儿急事。”
“你师父在房里呢,你快去吧?”
“好。”
苏易来的匆忙,和扬天雍谈过话之后已是深夜,便只能在舒夜阁住下。在这之前,他已经十几年没在这儿住过了,岁月真是一把杀人的刀,杀死了过往,杀死了故人。
屋子还是之前的,陈设也没怎么变,还有一些年少时放着的东西也都还在那里,随手拿起几样,大多已想不起那时的前因后果。
苏易取来茶,坐在案几旁静静的喝着,赶了一天路,其实有些累了,床榻就在眼前,可他不愿靠近,那里也许有荒唐的往事。他忽然陷入前所未有的矛盾里,懊恼年少的胡闹给了他背叛过采薇的深深内疚,同时他又为真的忘却前尘而不安。
最终,苏易在案几上扒着睡了一觉,小小的一方空间,灯影摇曳,时空颠倒。他已经没有梦了,今夜却总是反反复复的苏醒,睡得不踏实。
荒野山湖的尸体本是平常,然而其中冒着魔气的尸骨分明来自魔族,时隔十多年,魔族终于走出了他的下一步。不等仙门百家反应,接二连三的,各个地方又出现了诸多惨像,无一例外,都有着魔族的尸体藏匿其中.
真奇怪,刚冒出头的魔族,似乎就有了针对他们而来的屠杀。
杨天雍喜欢在舒夜阁门口溜达,近来更是走动的频繁,若不观其平日言行,乍一看倒也是个和蔼之人。杨天雍远远眺望,期待着也担心着,多少年了,魔族杳无音信,如今终于探出了头,却是以一种类似自杀的方式。他在想,他的那个徒儿是否会踏着眼前的台阶朝他款款而来,调皮的叫他一句“师父”,可是他又担心,担心自己不敢应这一声,担心门中弟子受到牵连。
无奈、无解。
所以时常到最后他都会想着想着负气离开。
今日苏易站在身后,打破了杨天雍的思绪。
“师父,今日晌午沧月门派人送来消息,找到了一名魔族活口。”
“哦,这倒是好事,诸多命案,桩桩与魔族有关,却都是死无可查,但愿此次能有突破。”
没过多久,沧月门便又传来审训消息,魔族内乱,一众逃出无间的魔人遭到了追杀,因何内乱还未及问起,救回来的魔人已殒命。魔人死前留下了其余同伴的行踪,希望仙门能施以援手,沧月门将召集众门派上舒夜阁商讨对策。
这场仙门集会最终达成了两项共识。一是魔族力量已经崛起,众仙门当有应战准备;二是同意叛逃魔人的求救,派人前往留仙洞营救。
苏易主动请缨,考虑到行事不宜招摇,苏易只带了润晴,苏易成婚后便收润晴成坐下弟子,名正言顺的将他留在了苏家。苏易对润晴格外严格,当初那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已经稳重许多,同时也疏离了许多。
想到要和苏易单独同行,润晴心里多少有些打鼓,便要拉着林冉一起。林冉是苏易收的第一个弟子,比润晴大,比润晴话多,比润晴更会讨苏易欢心。
但是,林冉不同意。
“我不去,我最近病了,都发烧了,要静养。”
“……”
“……”
润晴生气,刚刚还活蹦乱跳,突然就生病了?奈何苏易不言语,他也不好拆穿。
最终,还是得独自和师父上路,此行多拘谨。
润晴性子洒脱,加上蓝子墨平日的宠溺,甚至有些骄纵。天不怕地不怕的贵公子什么都不怕,唯独怕他师父,于他,舅舅冷脸时候偏多,也不认真看人,更不会像其他人的舅舅一样抱他哄他陪他打闹,于是舅舅或许是讨厌他的疑惑困扰着润晴多年。
路过茶馆,润晴有些渴了,“舅舅,我们喝个水再赶路吧!”
苏易没说话,但下了马,又点了些吃食,推到了润晴跟前。
“路还长,多吃些吧!”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蓝润晴已是受宠若惊,连连点头说好,不经意又发现了舅舅脸上带有若有若无的笑意,勇气瞬间充盈在胸膛,脱口而出:
“舅舅您是不是挺讨厌我的。”
正在吃东西的苏易差点噎住,平日虽是凶了些,也还不至于到恶毒的程度吧?苏易不晓得润晴是这般想的,却转念又明白了其中原由。过去的数年,他的态度自己又何尝不清晰,苏易深知自己的不该,只是每当看见润晴,梦貘就会像罢工了一样,翻江倒海的破碎故事搅拌其中,将他一推再推,深渊临下,避之不及。
对于润晴,苏易还是有份愧疚在心里的。
“没有,舅舅很爱你。”
“……”
“……”
突兀的爱最容易令人尴尬且头大。
短暂的歇息后,两人马不停蹄的继续上路,于夜幕降临时赶到留仙洞。四下寂静,唯有风吹叶落的簌簌之声。
留仙洞大小洞口数十,放眼望去,都是漆黑一片,无法辨别,即使如此,二人仍旧很快锁定了其中一个洞口。叛逃无间的魔族灵力不强,难以掩盖身上的魔气,凑在一起更像是活靶子,苏易皱眉,简直愚蠢至极。然而,当他踏进洞口时,仍不免唏嘘这样一个愚蠢的决定从何而生,眼前的魔族皆是老弱伤残,他们围坐在一起,眼里空洞无神,印出满目疮痍。面对突然闯入的二人,他们习惯性的警惕防御,弱小又无助,鸦鹊无声的审视着来人,尚不懂人事的孩童被护在中间,探出黑兮兮的脑袋露出对生人的惊喜和惶恐:“你们是谁呀!”
稚嫩的声音在寂静里异常刺耳,只见一只乌黑的大手赶忙将孩子拉扯进去,围坐的缝隙也更紧了些。
还未开口回答,另一个嘶哑的声音又响起了。
“别怕,他们是来救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