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画面忽然显现出一位高居御座的君主,绘画与真人完全不一,眼睛占据了脸的一半,又大又圆,但又抓住了人的神情特点,从明黄色衣饰和场景不难看出身份,只是配上那一句“崽种们,直视朕”,莫名有一种喜感。
帝王画像形象异化并不稀奇,但是这种异化还没有哪个朝代实践。
李世民面色微妙,日后在没见过本人的百姓眼里,他也会被描述成这种形象吗?
“赵德言作为一个叛徒,没有汉武帝时期的中行说那么有名,可能也是因为他越努力,突厥越失败。
本来突厥的生产方式单一,管理也相对单一,但是赵德言掌握大权之后,不考虑实际环境和操作可能性,对突厥现有政策大改特改,征税愈发严苛。
因为赵德言的权力是颉利可汗赋予的,不难看出,颉利在面对财政危机和人畜锐减时,并不愿意团结各部,而是希望通过更多的勒索补上亏空,他也赞同赵德言乱世用苛政的做法。
然而这种做法完全逼迫突厥的百姓向大唐求救,选择内附中原。
本来颉利常年大规模入侵中原,消耗了国内力量来获取更大财富,百姓们吃了他画的饼,最后发现亲人没了,钱却全在贵族私人的口袋,上天还不肯给好天气,不患寡而患不均,自己同样连年遭难的邻居却有吃有喝,甚至皇帝愿意免费救济,那人心的选择就很明了了。
百姓的不断叛逃令突厥可汗勒求愈严,向各部征兵、并且要求亲族剿灭叛逃者,而他对待平叛失败者的惩罚和羞辱也记载良多。
突利因为战争不断失利而被鞭打囚/禁,而倒霉的郁射设与颉利关系一直不算好,贞观二年入侵中原后,反而被唐再度使用离间计,使得他们君臣关系走向破裂。
而东突厥拓设阿史那社尔,也就是那个非要为李世民殉葬而出名的可汗妹夫,他虽然也失败许多次,败走浮图城,但是个人品德相对而言比较高尚,廉洁爱民,不强征暴敛,也不愿意对唐用兵,甚至在东突厥灭亡后依旧负隅顽抗,自立为可汗,直到对薛延陀战争策略失误,才再度败走高昌国,直到贞观九年才归顺大唐,反手跟着侯君集把高昌灭了。”
李渊看向李世民,二郎这又是把他哪个女儿嫁出去了?
不过听起来这个女婿似乎也不坏,品德也可以,归顺以后还出去领兵打仗,和皇帝关系还这样要好,如果真是这样,他应该也会满意。
李世民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妹夫,他对阿史那社尔的印象本来就不错,但殉葬这事……他一定要和承乾说明白,他死后不需要活人殉葬,等那些晚走一步的亲近臣子去世,陪葬陵寝即可。
而且只听说拿奴隶、嫔妃殉葬,拿驸马殉葬是怎么回事?
他想起那个中途叛逃的赵德言,这个人志大才疏,又多次向往颉利,抱怨怀才不遇,听闻他也能窥见天幕,并且数有怨望,他才打算让唐俭带着他去试一试。
不过如果赵德言也能看见这一次的天幕,大唐要想再离间突厥君臣,或许会有些困难。
他招长孙无忌过来,低声道:“明日让人去突厥地界打探一番,颉利可知道天幕再度降临?”
“说起薛延陀这个刺头,东突厥设立或扶持了反唐政权杨政道、梁师都,大唐也抓住了突厥内乱的机会,扶持了薛延陀夷男作为反突厥政权头领,领导着反叛各部对抗东突厥,漠南漠北分裂,颉利可汗的势力再度削弱。
东突厥灭亡之后,吐谷浑、高昌、薛延陀、中天竺、龟兹等国也相继灭亡,吐蕃与高句丽先后受创,大唐的疆域版图进一步扩大,而不同于被灭亡各国的君主,李世民对待异族的态度是十分开明的,视中华夷狄为一家,对待异族从优容、征服再到怀柔,使各族人民和睦相处,促进国家团结统一,向四海列国展现出王者视四海为一家的天子气度,同时四海九州,尽为臣妾,共尊唐天子为天可汗。也因此后人称他为至治之君不世出也,贞观之政振古而来,未之有也。”【3】
魏征木着一张脸,天幕夸陛下的时候,一点也不考虑他的感受吗?
真就功臣全在秦王府,朝廷和东宫的“逆党”结局一点也不重要对吗?
也就那句“九州四海,尽为臣妾”他还比较满意。
史书多为尊者讳,说推碑,还不知道发生了些别的什么,他该不会还被挖出来过……
对比他的悲惨,天幕显然更了解陛下将来的命运,或许是臣子列传只记录了陛下纳他谏言的事情,但没记录他是如何辛苦抗争的。
魏征深吸了一口气,直臣他照做,顶多以后再圆滑些,讲究一点说话的艺术,历史上能把皇帝气到这种程度的名臣不多,必须要把他的谏言和陛下的态度保留下来让起居郎知道,这样后世就会清楚地知晓他到底有多可贵了!
慌张入殿的内侍打断了他的畅想,那抱持封德彝到外就诊的内侍凄惶悲切,也担心天子会因此处置他,声音微微发颤:“陛下,上皇,右仆射方才气急攻心,已经去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裴寂,他以为封德彝是装的,原来这老头真这么不禁吓吗?
但也庆幸自己撑到了现在还没晕倒,顶多提前致仕,否则和封德彝一样,是不是有点太亏了?
李世民也就是心里想了想封德彝死后该如何处置,用对待他的态度来安抚旁的臣子,没想到封德彝真的气绝于此,一时心里也有些说不出来的滋味。
“先着人送右仆射尸身回府,”至于怎么和封府家眷解释右仆射是如何死在宫里的,这实在是超出常人认知,李世民也头疼,“缓些再说与他们吧。”
然而当在场君臣再度抬头看天,却发现又出现一堆奇奇怪怪的表格。
魏征发现,左侧一列记录的似乎都是陛下的臣子姓名表字,右侧却是一堆按照天幕阅读顺序排列的文字。
从上到下的排序和当前朝廷同僚官位品阶不同,他居然是在第一行。
他仔细辨认,发现上面写着的大概是“寝疾,上遣使者问讯,使者相望于道,中郎将宿卫,上与九品以上官员亲临恸哭,因山为墓,给一品仪,上自制碑文,并为书石……臣子之中仅此一例,此外只有长孙皇后……陪葬级别为臣子中最高,仅次于帝陵,凌烟阁功臣第四。”【4】
表格的末尾附有凌烟阁功臣注释:
【贞观十七年春,唐太宗为纪念开国治国功臣而画,画师阎立本,画像比例:真人大小】
恩遇如此,魏征也不免惊愕,他那时大概也就是个快死的老头,皇帝做戏也不用做到这种份上,还要忍到他死后再挖出来,就是后面有点奇怪,说他的时候怎么说起长孙皇后来了?
不过这和天幕之前说的又有什么关系,她说话之前就没发现声音和文字对不上吗?
长孙无忌也发现了这个规律,然而他没有在这一页发现自己的身影,倍感沮丧,但他看到了萧瑀。
裴寂望天太久,眼花颈酸,只好求助离他不算远的萧瑀、陈叔达和书记官等人帮他拼凑一下,只是萧瑀眉头紧锁,面色稍有些阴沉。
上面写着皇帝诏设凌烟阁功臣画像,他排第九,杜如晦、房玄龄居然都在前五?
即便是阴持两端的封德彝,死后也不过是将谥号从“明”改成了“缪”,他的子孙都未有什么影响,而他,本来臣下们都打算给他一个肃了,陛下居然改了他的谥号,“贞”就可以了,“褊”怎么回事?
肃怎么了,他性情刚直,不配吗?
还干什么宰相,出家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