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五百年前了。”青叶缓缓道。
“那时我刚从玄幽魔域中溜了出来,我那时年少,什么都不懂,也不知收敛妖气,自然也遇到了修士的追杀,她救了我。”
“我不可自拔的爱上了她,追求她。她被我打动,就这样,我们互许了终身。”
“我们也是有过好时光的。如同一对凡人夫妻那般,看过这鹿门山的云与月,也挤在人潮□□赏那上元节的花灯。“
“后来,我们的事情被风清门发现了,她怕我被追杀,我们只能逃走,我又不想让她陪我回玄幽魔域那妖魔横行的地方。”
青叶自嘲般勾起嘴角:“我们那时想,人间这么大,总有地方容得下我们吧。”
“那是个夜里,黑得看不见月,我背着包裹在鹿门山下等着她。按照人间的说法,我们这叫私奔,她要是跟着我走了,我要对她一辈子负责的,我既不安又期待,我那时想,我会叫她过上好日子的,好叫她不会后悔跟我这个妖怪走。”
沐遥之看着青叶,五百岁的大妖,如今站在天罗地网下,头发枯焦,浑身狼狈,可提起心爱的姑娘时,神态却如同十几岁时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但是等到的,只是来抓我的修士。”说着,青叶轻笑一声:“她骗了我。”
“他们想要的只是我的妖丹,什么名门正派,真是可笑,我拼了半条命,才逃回了玄幽魔域。”
“休养了不知道多久,后来我想再去人间找她问个清楚,可去往人间的通道已经被封印住了。”
“我只能等,这一等,就是五百年。”
“我本也只是个小小蛇妖罢了,没什么野心和报复,修炼也好,寿数也罢,我都不在意。可我恨她,我想知道为什么,我要报仇!我要抓到她,把她关起来,只能留在我身边!”
说着,蛇妖竟有些疯魔,表情变得阴郁痴狂,说话也颠三倒四了起来:“我要努力修炼,我要活着,我修了邪术,一切续命的法子,无论正邪好坏我都用过,我要活着,我要找到她,我要问个清楚!”
“五百年这么长,可是我恨着恨着,也就这么过去了。
“终于,我等到机会了,我跑了出来,可我怎么也找不到她。”
青叶呢喃道:“我找不到她,我怎么会找不到她呢?”
“我抓了许多人,可她们都不像她,我就把她们都杀掉!都杀掉!没有人像她,我只好捏了一些泥人,可泥人们也都不像她。”
“我这时才发现,我已经记不清她的相貌了。”
“我记不清了。”
说着,青叶竟是迷途的孩童,直勾勾看着他们二人,眼里流出两行清泪:
“我找不到她了,你们能帮我找到她吗?”
广林子暗戳戳的想,看你这个找到她指不定要把她怎么样的架势,他也不敢找呀。
更何况……广林子看着青叶忽明忽暗的表情,小心翼翼指出:“凡人寿数有限,她可能已经……”
青叶忽的提高音量:“不可能!她很厉害的。”
一道声音横插了进来。
“她确实已经死了。”沐遥之说。
“什么?”
青叶死死盯着沐遥之,一脸凶相,身后冒出煞气,脸上鳞片若隐若现,隐隐有又要化蛇之势:“你胡说!”
沐遥之看向他:“她五百年前就已经死了。”
青叶:“你胡说八道!五百年前你还没出生呢!”
“她是清虚长老宗衍霜的大弟子,对吗?”
青叶一愣,浑身倏的松了劲,身后黑气也渐渐消散。
“你知道她?”他无视天罗地网的束缚,金色的丝线穿透皮肉,鲜血渗出,他似是感觉不到痛意,不管不顾地挣扎着走向沐遥之:“你说清楚,她怎么会死?!”
“你们约好离开的那日,她没来见你是因为她被师……被她师父扣下了,关在了牢里,所以才没能出来见你,她不是有意爽约的。”
沐遥之看着青叶的表情,有些不忍:“后来,和上古邪龙对弈,封印玄幽魔域的那场大战中,死了很多人,她应当是被上古邪龙杀死了。”
“那上古邪龙呢?”青叶身后升起腾腾黑气。
“也死了。”
青叶怔怔站着,流下几行血泪,嘴里不住的呢喃:“都死了,都死了。”
“她没骗我。”
“她死了。”
“居然五百年前就死了。”
沐遥之别过头,不忍再看。
她并不知晓师姐百年前还有这么一段过往。五百年前的许多事,她都已经记太不清了。师兄说她这是因为封印玄幽魔域耗了元神,所以才这般记性不好。
她如今仔细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师姐和青叶在一起时她在干什么。
但她还记得一件事,沐遥之顿了顿,接着道:“封印落成前,她是想冲进玄幽魔域去的。”
她那时并不知道师姐想做什么,只觉得师姐她疯了。
一介凡人,一个修士,竟也敢不怕死的孤身闯那魔窟。
现在想来。
她只不过是想去找一个人罢了。
抱着再也无法回头的顾勇,抛弃凡尘的一切眷恋,去找那个人。
可惜天不遂人愿。
“她还是晚了一步。”
青叶听到这话,从怀中掏出一个木质的普通手环,那一看便知是人间的小玩意,约莫是在哪个小摊上买的。
或许是祝零露曾经送他的东西,那木环光滑油亮,一看便知主人定是日日把玩,极其爱护。
青叶温柔缱绻的看着那个手环。
他仰天,笑得疯魔。
可没多久,又埋头,哭得像个孩童。
沐遥之她心头有点酸涩。
她看着那个手环,有些眼熟,不知怎么,她忽的头有些晕,莫名想起一个片段。
那像是人间凡尘的宫殿里。
红色高墙层层落落,一眼看不到头。
她在一个有些破败蒙尘大殿里,被谁抵在墙柱上,抵得她后背生疼。
那人笑得阴测:“先生当真我要什么都给我?”说着,耳边传来阵阵热气,声音细弱蚊声,却一字一句敲在她的心鼓上:“倘若我要的,是先生这个人呢。”
她应当是屈辱极了,不敢直视那人的眼神,只垂眸看着一旁脚下。
地上扔着着一个破碎的兔子花灯,和一个闪着细光的银色指环。
又是木遥遥的记忆。
沐遥之心想,许是刚刚青叶提到了上元节的花灯,才勾起了她这番记忆。
她不动声色的想,木遥遥这姑娘故事还挺多。
她抿唇,不去想这些记忆。
“你知道她葬在哪里吗?”
说着,青叶又摇摇头,罢了,“我如今这幅模样,不配与她葬在一处。”
忽的,只见青叶忽的长吼一声,化作蛇形,挣破了“天罗地网”的束缚,在空中盘旋,绿压压的占了半个洞穴。
“五百年,都够几个轮回了,我现在再追,想必也追不上她了。”
只见巨蛇将他身上心口处的鳞片生生的拔了下来,鲜血喷涌。巨蛇任凭那鲜血流出,在空中不住的游走。
下一瞬,只见绿色巨蛇身边闪过一抹金光!
巨蛇长吼一声,掀起一阵风浪,风浪夹杂着碎石席卷整个石洞,沐遥之和广林子二人险些站不住。
沐遥之抽出一张符纸,将二人保护起来,这才堪堪站稳。
广林子抬手遮着风潮,大声喊道:“他这是干什么,入魔了吗?”
沐遥之:“不好,他这是要自戕。”
“啊——”
长长的喉叫声险些将二人震晕过去。
霎时间,金光在空中炸裂开来,巨蛇的身躯随着金光一并爆裂!
下一瞬,石洞忽的安静了下来,洞中尘土飞扬,碎石凌乱。
只见巨蛇的身躯,在短短一瞬间,化作一缕烟尘,消散在空中。
地上只余一个木质手环和一个玉牌。
“他死了?”广林子愣怔:“他怎么尸身都没有留下,魂飞魄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