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终究是要离去,筵席终散,正如花信醒来后一如既往唤来花信风,那是她与仙属好友们的约定——只要花信风绕过他们身边,那就是花信想他们了。
然而第一次,花信风没有吹来人。
很久很久之前——
那是连九州都还没有彻底成形的时候,其他七位神明正在为属地和子民的事案牍劳形,最快活的巽风神花信已经开始纵情她一手缔造的乐土,沧海州。
她身披斗篷,脱下神装,劝说子民不要为她建造神宫,又不喜欢刻意隐瞒身份,如风一样混迹在凡人俗世,她喜欢穿戴沧海州每年最受姑娘青睐的绫罗珠钗,看到俊俏郎君风华佳人会满面春风的过去胡侃几句,觉得富贵乡无趣了,就跑到大街小巷酒肆茶棚与贩夫走卒相谈甚欢,要么与乞丐席地而坐听他们侃大山。
那时沧海州的子民最盼望的就是每年的二十□□与独属沧海的几个佳节,毕竟二十□□虽然不会吝啬任何一州,每一州也都会冥思苦想给自己的神仙举行节日,但不会有神和他们的巽风神一般喜爱热闹。
三候一风,花信风为沧海州子民带来花开的讯息,花信为沧海州带来世间最鲜妍的花,佳期之时,花信会打破世间法则,让家家户户写上他们钟爱的花信风挂在檐铃上,风会将他们的心愿传达到神明耳中,花信会为他们送上一缕花信风。
花信只要吹出花信风,她的仙属和信徒们总会赶到她身边。
世上事最是奇诞,连神也逃不过,不知何时起,花信发现沧海州的风景她渐渐不认识了,熟识的人也陌生了,他们信仰花信,不认识花信。
“不要难过。”客寿安慰她,“你可以重新认识沧海州。”
“你说得对。”花信从树上起身,脸上又扬起笑,“我们可以重新认识我们的家。”
花信认识心里的沧海州,却忘了日渐繁荣的沧海州正在抛弃历史,他们为了几两碎银奔波碌碌,拍掉她赠的花,在匆匆中把它踩入尘泥。
于是花信开始等节日,她揪着花瓣数日子,九重天的神仙们早已遗忘了时间,奉命守护人世的年轻风神彼时舍不得喧嚣烟火,在期盼中数着鸡鸣平旦。
神也和人一样喜欢幻想,花信收到的风信越来越少,节日一年比一年冷清。
花信召出花信风,只有她的仙属和偶尔窜门的邻居离火神震雷神过来。
没关系,花信想,她还有伴。
花信开始常常唤出花信风,仙属们放任她的幼稚陪她热闹,震雷神用眼神昭示他的不赞同,花信把花环戴到离火神的头上,撇嘴道:“你若是嫌烦,可以不来的。”
最开始嫌烦的是陪她一路登上神位的仙属,大概是花信真的很烦人吧,她的仙属宁可接二连三葬身妖魔鬼精之手也不愿意再陪她了。
花信对召风仍然乐此不疲,来的人却越来越少,后来,只剩下了三三两两。
之后就只有客寿了。
而如今——
花信抚上杜鹃的树干,额头抵在手背上,粗糙的树皮和皮肉相贴并不舒服,花信仿然未觉,慢慢合拢手心。
不知经过几轮春秋,神灵道观荒废,仙属香火无踪,沧海州至此再无仙神。
花信唤了好多次花信风,她坐在悬崖边,古树下,神像上,不停盼望着有人能来,云销雨霁,星沉日出,她一个人都没等到。
“姐姐,”有孩子在她身边坐下,“你在等人吗?”
“没有,”花信矢口否认,风卷起树上的桃花飘到她膝上,这是她唯一等到的,她喃喃自语,“再也不会有人来找我了。”
花信的手掌沾上湿润的树屑和泥土,五指磨破了皮露出几处血痕,她望向柳扶光,润盈双眸微烁,声音随春风飘散去,“你见到客寿时他还好吗?”
世上生灵不过生死一遭,看故人死绝,望至交陌路。
她孑然一身,天地浩渺无所归,故人尽弃,也不过如此。
花信曾经哭过怨过,因何哭怨她已然不记了,大抵是埋怨命运为何要如此薄凉。
既教她无远志,便不要推她争上神;
既赐她长生身,缘何让她送故交?
时间多可怕啊,就连让人闻风丧胆的长逝在时间前都变得微不足道,花信不再妄想挽留,她发现比起孤独,她更怕遗忘,她怕忘记师尊,忘记友人,忘记自己,她要记住他们,她在心里一遍遍的回忆,仍抓不住流水旧事。
她索性造了阵法,封存她的记忆对抗时间流逝,又发现原来只要时间漫长,阵法也会成流沙。
千年又千年的朝朝暮暮,花信坐在高台上眺望明月,发现连明月也变了,不再如她模糊记忆中的那般无瑕似玉。
既然留不住,记不得,那就别执着了,
花信想,虽然花月变了,人变了,红尘也变了,但她还是爱这尘世间的。
客寿已经死了,她在沧海州的最后一位故人也死在了沧海。
终归不辱使命。
人已经死了,活着的时候境遇好坏已经不重要了,可花信总是自欺欺人的认为,多享乐一刻也是好的。
柳扶光垂首,拇指摩挲剑柄精细的纹路,微咬下唇不语。
花信笑了:“看来不算好。”
柳扶光对上花信的眼睛,神爱众生,客寿是仙,亦是众生,他轻缓道:“不。”
花信有一瞬诧异,柳扶光仰头望向灼目踯躅,眸色清润而坚定,“那时他凛然不可犯,比你更像神。”
花信默然,只把目光停在柳扶光身上,双瞳温净,细看之下仿若洞察一切。
“那便好。”花信没有刨根问底,也没有揭穿柳扶光的谎言,只是嘴角勾翘,问他,“这杜鹃花是他让你栽的吗?”
柳扶光点头,沙哑着嗓子道:“他说你喜欢杜鹃花,让我在这里栽上一株。”然后替他等你回来。
后半句柳扶光没有说出来,他遥指后山,绯云隐约,花信面色微僵,眸浸水雾,柳扶光哀伤道:“我每年来一次,每年栽一株杜鹃,只想等他回来,可他始终没有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