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扶光又撒了谎。
柳扶光自幼就是天之骄子,十三岁时心比天高,不敬仙神,厌恶了天天跪拜那尊玉雕的像,胆大到半夜偷偷下山。
少年郎总要吃苦头,柳扶光误打误撞找到了道观,不知碰到了什么地方,亮晃晃的青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紧接着数声震吼,柳扶光耳朵生痛,地面剧烈晃动,巨大阴影覆下,他睁眼,自己已经被数十头形貌可怖的妖兽包围!
若是日后的柳扶光一眼就能认出那些都是上古凶兽,十三岁的柳扶光却被吓得移不动步子,凭空出现的妖兽定是把柳扶光当作了牙祭,踏着厚壮的脚步逼近柳扶光。
为首的妖兽眼珠圆凸,红光渗寒,活似地府大门前高高悬挂的两颗大红灯笼,双鼻喷气,空中涌动腐朽难闻的气息,柳扶光捂嘴忍下想吐的冲动。
妖兽身躯庞大笨重,动起来却极为灵活,一跃凌空,长尾扫出飓风来,柳扶光咬牙,拼着一身骨血拔剑要同十余头妖兽一战到底。
铿——
琴音急促,音律化作弯月利刃飞去,直直劈向离柳扶光最近的妖兽心脏,柳扶光见势弯腰滚了一圈避开妖兽。
柳扶光死里逃生,剑尖插地,一道灵光闪过,柳扶光抬头,身边已然围了一圈光障护着他,他再往上看,白衣青年抱琴立在空中,他蹙眉瞥了眼柳扶光,重重一按琴弦,向妖兽击去。
青光在天地间涌动,漫天的灵力织成天网,数不尽的羽刺飞下,划破虚空,客寿生来就是悲天悯人的容貌,立空斩妖犹如降下神谕。
客寿方才劈下的灵力堪比雷霆猛势,那妖兽也不是个好对付的,客寿的招式扑了个空,生生把一株树劈成飞灰,柳扶光的眼瞳中倒映出客寿怜悯的眼神,一生不敢忘。
上古凶兽凶恶成性,饶是那人修为再高也免不了受伤,夕阳西沉,柳扶光抱剑席地,双臂使力揽紧剑身,最后一头妖兽应声倒地,妖身被客寿击散。
光障消弭,柳扶光跑去扶他,客寿受了重伤,白衣晕开朵朵红莲,往下嗒嗒滴血,衣摆沾地,他没了力气,全靠剑支撑。
柳扶光想扶他又害怕碰到伤口,双手僵在半空不敢乱动,他愣愣地问:“你没事吧?”
他又按耐住心跳,紧张兮兮的问:“你是仙吗?”
书上说巽风神有许多仙属,他们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如果是仙,一定会没事。
客寿看着他,面色闪过丝惊诧,不过一瞬就被盖过去,虚弱一笑,苍白的脸上笼上哀愁,“没想到还能在道观看到人。”说罢,他笑得更凄然,似乎要哭出来,“你不是来参拜上神的,对吗?”
神仙不该是光风霁月无波无澜吗?
柳扶光疑惑了,或许是客寿的眼神太可怜,他心一软,撒谎道:“我的确是来拜上神的。”
乍暖还寒时节,客寿笑起来仿佛给神女弓抹上暖色,他知道这个孩子在撒谎,没有拆穿拙劣谎言,只道:“孩子,你该走了。”
柳扶光被上古凶兽吓怕了,以为外面都是这类妖兽,点了点头欲离开,忽然记起自己是偷偷下山的。
比起妖兽,年幼的柳扶光觉得还是自己掌门爹爹更恐怖些,况且他的救命恩人此时因他受重伤。
柳扶光一屁股坐下,脸颊两侧还有些稚气未退的肉,他严肃道:“我要暂且照顾你。”
“不可,你若再遇到危险该如何?”客寿比他更严肃,只是他长得没威慑力,又虚弱得很,没法让柳扶光害怕。
一大一小坐在地上互相盯着,最后还是客寿败下阵,但他在一件事上很执着,就是坚决要呆在这座破败的道观里。
“我有我的理由。”客寿坚守心意,“你若不想在这里,就走吧。”
柳扶光气急:“你这人怎么如此死板?”
客寿不理他了,竭力从地上起来,捂着胸口的重伤一瘸一拐的往正殿走。
客寿左脚将迈入殿中,忽然想到自己一身狼狈,恐污花信之尊,收回左脚,直挺挺在殿外朝神仙跪下。
柳扶光不解,他满脸疑惑:“花信值得你这么忠诚吗?”
“就算沧海子民皆弃巽风神,我也会忠于长风。”客寿捂住自己心口,“她是沧海的象征,是母亲。”
客寿仰头望向站着的柳扶光,仿佛面对的是自家不懂事的小孩,温柔道:“她是最好的母亲,孩子怎么会抛下最好的母亲呢?”
母亲?
柳扶光没见过母亲,,也没人教过他母子羁绊,他不清楚生养之恩有多重。
柳扶光摇头,诚实道:“我不懂。”
“你会懂的。”
柳扶光与客寿在道观中相处了一月有余,他愈发确信客寿就是仙,他会为野兔受伤落泪,看野花凋谢哀叹,他还会讲一大堆“神爱众生,庇佑九州”的大道理,最重要的是,他会讲花信的故事,比书上写的,长老讲的都要生动,而且不是那些老掉牙的歌功颂德,仿佛他与花信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某一日客寿突然跑到光秃秃的后山栽上一株杜鹃花,幼苗孱弱的仿佛风一吹就倒,柳扶光帮忙浇水,抹净手上的泥,狐疑道:“你好好的栽什么花?”
客寿轻声道:“我要走了。”
柳扶光顿在原地,他疑心自己听错了,呆呆的抬头,客寿吐字清晰:“以后烦请你每年替我栽一株,等她回来了,看到满山杜鹃,定然会很开心。”
柳扶光觉得自己应该大吵大闹,可客寿着实太好了,好到柳扶光不忍心他为难,袖子下双拳紧握,即使不知道他说的人是谁,也还是点头应下。
客寿弯下腰轻轻掰开他紧握的手,温声细语:“你和别人不一样,这一月有余,此生足矣。”
柳扶光哽了一声,泛红的细长眼尾对着他,客寿伸指拭去他脸上的泪,低声道:“还记得那棵被我失手劈毁的树吗?替我在那里栽一株杜鹃。”
他的表情从未如此严肃过,有如阴云摧山,“若年后,她一看就会知晓。”
柳扶光第一次尝到了离别的滋味,愁绪在心里生根发芽,飞快地疯长,他拽着客寿袖口,近乎祈求道:“这回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
客寿握住柳扶光拽他的手,慢慢往下拉,柳扶光的手在他的衣袖上一点点被抽离出来,柳扶光想抓住,仿佛再不抓他就见不到客寿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般荒唐想法,客寿后退几步,扶住快被山风吹弯的杜鹃。
“沧海早就忘了我,你何必执着。”岚雾飘然盈山,客寿的身影在雾山中何其渺小,他白衣檀发被风吹得纠缠在一起,兴许下一瞬就会乘风而飞,贪嗔痴在最后一瞬终究还是放下了,“你只要记住花信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