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绛的没心没肺没有感染到角学书和温氏。角学书仍然沉浸在悲痛中,低垂着头,双眼血红,仿佛万念俱灰一般,低低道:“绛儿,是爹爹对不住你。这场横祸,怕是爹爹引来的。当值县丞的时候,爹爹工作太过较真,也是得罪了一些人。今朝,爹爹的报应来了,爹爹为正义献身,虽死不悔。但,可悲可叹的是,可怜了你母亲,还有你啊……是爹爹,害了你……”
温氏在旁边默默拭泪,哑声道:“可怜吾女……本来马上就嫁到陆家去了,好日子就在手边的,可谁想到……”
角绛轻叹口气。
这桩祸事发生前,角绛活泼好玩,哪知愁为何物。这几日来,角绛也算叹了好几口气,比过去十五年叹的气都多了。
可押送路上这几日,角绛也已经将这事想通透了。若这次保不住性命,也无甚可惧。好歹,她在过去十五年内享受的快乐和幸福,或许比别人一辈子都多。这样活一遭,虽短暂,却已经值了。
至少,她还穿过李成蹊的衣服。这样的福气,可没几个人有呢。
角绛柔声安慰父母道:“爹,娘,女儿不怕死,就怕你们伤心。也许我们只能再活几日了,难过悔恨地过,不如轻松愉快地过。就算生命还有几日,我们也应该好好珍惜这几日的时光。这样,死也无憾。我先开始吧。我来说说我害羞,一直没说出口的话。”
角绛鼓励地碰碰爹娘的肩膀,继续道:“爹、娘,女儿爱你们。这辈子做你们的女儿,我很快乐。下辈子投胎,我还想投进娘的肚子里,做爹娘的宝贝。”
这些话说出口,角绛有些害羞。角学书、温氏听了,很是动容,又开始垂泪。但这次,嘴巴上微微挂着笑。
温氏拭泪道:“绛儿,我的心肝宝贝,娘这辈子最疼你。你从小到大,娘都是把你啊,捧在手上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你就是娘的命,为了你啊,娘做什么都可以……”
角学书愤然道:“昨晚,看见你被那般欺凌,爹爹恨不得将那畜生碎尸万段!还好李大人出现。你得救的那一刻,爹爹双腿发软,站都站不住了……宝贝,进了诏狱,爹爹会帮你的,你切记得,好好地活下去。知道吗?”
三个人互诉衷肠,亲情又浓重了几分。这个时候,仿佛死亡也没那么可怕了。
经过数日长途跋涉,在一个下午,角家一家人被押至京城。
京城的红砖城墙辉煌巍峨,城门是数人高的厚重红漆铁门。城内的百姓熙熙攘攘,生活富足。然而总有些百姓嫉恶如仇,见了被押解的犯人,便认为他们犯下滔天大罪,一副嫉恶如仇的模样,指着囚笼里的角绛一家人叽里咕噜地咒骂着。
与角绛这边受到围观群众的指指点点不同,李成蹊自从骑着马出现在京城城内,便被京城女子们团团围住。李成蹊少时,少露面于外,要么是在国子监读书,要么是在家中读书。十六岁时,李成蹊连中三元入了中堂,开始时常与好友在外游玩。每次在外,都会有女子追逐跟随,皆叹称李成蹊雄美姿仪。
到如今,四年过去,京城百姓口耳相传,既拥有显赫家世、又拥有俊朗外形和超群才能的李成蹊,成了京城所有闺阁女子们的梦中情人。女子们知晓李成蹊性情温柔和煦,素来不会怪罪,所以都跟在离他十几尺外的范围内,好细细地看清楚她们梦中的情郎;但当今民风淳朴,讲究男女授受不亲,因而也不敢太过靠近。
这样一来,李成蹊周围十余尺外,就形成了一个年轻女子所挤成的人圈。这个人圈层层叠叠,一片皆是云鬓娇颜。女子们一边大胆地看李成蹊,一边掩唇偷笑窃窃私语,时不时传来娇羞的银铃般的笑声。
围在最外围有一个娇羞的姑娘,抚着心口贪婪地凝视着李成蹊,喃喃着:“世上怎有如此俊的男儿……”这样的男子,哪怕只远远的看一眼,也是一种幸福啊。正巧这时,李成蹊向这边望了一眼。姑娘心跳加快,浑身燥热,铺天盖地的喜悦席卷了她,“他看了我。他看了我。”她激动地颤声道。即便下一秒李成蹊便看向了别处,她也已被那激动和幸福冲撞得一阵晕眩,霎时便晕倒在地,身边的好友及时地护住了她。
李成蹊没有注意到这些,和煦地微笑着,对大家点头致意,礼貌道:“我还有公务在身,姑娘们且容我离去。”
女子们虽爱围堵李成蹊看他的俊朗模样,却也是真心仰慕,不愿阻碍他的仕途。一听说他有公务在身,女子们一个个虽满怀遗憾,却也顺从地让出一条道来。
李成蹊对大家挥手道别了,便驾马飞驰而去。直到李成蹊的身影消失在这条街道,女子们才转回恋恋不舍的目光。
角绛大开眼界地观看了全程,啧啧叹道:“李成蹊这么受追捧的吗?看来京城的女子们也不算太傻,品味和我一样。”
温氏听角绛夸张的语气,扑哧一声笑了,摸摸角绛的脑袋,宠溺道:“天天净胡说八道,插科打诨!”
车队不远处有壮汉在表演扛鼎。那鼎的大小足足可以放下五个人,而壮汉的体重至少有两三百斤,双臂、双腿异常粗壮,肌肉结实紧致,他面色轻松地举着大鼎,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周围的百姓一边投着钱币,一边鼓掌叫好。
角绛亦鼓掌喝彩道:“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