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妩听到角绛的声音后,慢慢地起身,理了理衣裳和头发,打开门。看见角绛担忧和心疼的眼神,她轻轻笑了笑,宽慰道:“不用担心。这本来也不是第一次了。”说完,便缓缓地沉静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角绛在房里将养了两天。
一方面是养伤,碎渣扎身倒是皮外伤,可那一脚属实不轻;另一方面是养心——每每想起,角绛都心有余悸,甚至对未来心生恐惧。老话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可是角绛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慢慢地疗愈心灵。
她的父亲,在流放途中,会怎样地挨饿受冻、为人打骂?她的母亲,在军营里,会受多少欺辱?……她不敢想,她不敢停下脚步。
只有每天都在执行计划,为救出父母而努力,她才能心安一些。于是,第三天起,她便复出了。
后来,倒也没有再出现如锦衣卫指挥使那般的人。她也逐渐真正相信,其实官员们大都爱惜自己的羽毛,基本不会去违背礼法。张狂无忌如锦衣卫指挥使是极个别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不知不觉,就到秋天了。这个秋天,应政府征召,各院公妓要承应冬至节的饮宴礼乐。自然,包括旧院。
于是,旧院与其他院的所有乐妓共几千人中,先选出了外形过关的几百人,集合到一处大院内训练后,再视训练效果,从中选出最后表演的几十人。
训练的第一日,乐妓们集合在大厅中,密密麻麻、叽叽喳喳。伸手不打笑脸人,角绛挂上招牌笑脸,主动和其他女子们打招呼。还没和其他人攀谈几句,负责乐舞承应的韶舞大人到了,他扭着腰走到大家面前。
众人对他行以注目礼。
韶舞大人身材矮小瘦弱,肤色是淡淡的黄色,捻了块手帕在手里,翘着兰花指,缓缓从每一个女子面前走过,脸上显然是全是挑剔和嫌弃,冷冷地上下打量着大家。
乐妓们虽经过选拔,但仅仅是排除了丑陋者。在剩下的几百人中,漂亮的不多,有一部分眉清目秀的,还有一些其貌不扬的。
韶舞大人走到葵藿面前的时候,皱着眉瞪了葵藿壮实的身材,眼神刮到葵藿正方形的脸上,嫌恶地撇开脸摇了摇头。
接着,韶舞大人走过角绛的身边,上下打量的眼神倒是柔和了些。
就这样,韶舞大人把所有的女孩子都观察了一遍,又走回前方,冷哼了一声道:“你们这些啊,看得过眼的没几个。冬至节,你们要为陛下和大臣们表演乐舞,自当发奋图强才是!只因,唯有秀外慧中、技艺超人,才可能获得贵人的青睐,才有可能落籍从良!若能跟了哪位达官贵人,你们的人生便改写了。希望你们好自为之。”
乐妓们莺啼一般的声音应道:“是!”
马不停蹄,韶舞当即开始指导艺伎们练习舞曲。学了一个时辰后,韶舞安排,训练暂时结束,休息半个时辰再继续。
角绛休息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又继续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刚刚学的那一段舞蹈。
“绛儿,休息会吧,你不累我都替你累。”葵藿瘫在地上,满身满头的汗,喘着气用手给自己扇风。
角绛专注地练习着,这一段舞毕,方才停下,回答道:“我还是没有完全学会,总觉得自己跳得很别扭。”
葵藿闭着眼睛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道:“你那么精通乐器,就专门奏乐不就得了。跳舞这么认真干嘛?……”
角绛笑笑,没有说话,又一遍开始了练习。
韶舞大人步履优美地走过来,脸色黑黑的不怎么好看,翘起兰花指指着葵藿骂道:“你这小婊子,躺在地上像什么样子?长得像男人,跳舞又难看,我要是你,不如撞墙去死算了!不会跳就要多练,你知道你的舞蹈动作僵硬又难看,观众只想作呕!你到底还有没有羞耻心啊?”
葵藿闻言,麻溜地站起来,背脊一挺,竟比韶舞还高大半头。她从上而下地俯视韶舞大人,举起拳头在韶舞大人眼前秀了秀,回怼道:“韶舞大人,我看最没有羞耻心的是你吧?作为一个男人,比我一个女人矮大半个头也就算了,竟然还这么娘!涂脂抹粉,脸画得像猴屁股!你不知道你一跳舞你脸上的粉就飘下来了吗?哎哟,说句话都要翘兰花指!是啊,我确实是不如你有女人味啊!”
葵藿边说边比划,逗得周围围观的其他艺伎们纷纷掩唇笑起来。韶舞大人这下脸丢大发了,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呼呼道:“你你你!我要去禀告奉銮大人,你竟敢言语辱我!……”
葵藿还想回怼,角绛连忙暗暗掐她的手,掐得葵藿吃痛。角绛将葵藿推到身后,然后走到韶舞大人面前,笑着圆场道:“韶舞大人,她不过是一个乡野村姑,什么都不懂,满嘴的胡言乱语。您大人不计小人过,何必和她置气呢!”
韶舞大人心中恼怒稍微平复,嘟了嘟嘴正要说话,却听周围的艺伎们的嗤笑不绝如缕。他恨恨地环视,见她们连忙收起笑容,但那一副副看热闹的神色别提多明显。她们想必心里看不起他吧。这样想着,韶舞大人红了眼圈,豆大的眼泪就一颗一颗掉下来。
角绛还没见过男人哭,一时间张口结舌,不知说什么好。韶舞大人一边抽泣一边恨恨道:“你们一个个都这样看不起我,我不呆了,我走!行了吧!呜呜呜。”一边抹泪一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