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雪见她有一丝丝的忐忑,也不好再继续为难她。
齐管家走过来的时候正瞅见桐雪坐在石凳子上揉腿,而在她右方位不远处的地方,正对陵安王府大门,当下老腿一颤,赶忙跑上前去对桐雪说道:“哎哟王妃呀,您怎么能坐在这里?快快随小人到厅中去歇息。”
桐雪抬头,惊讶地看着齐管家:“您是?”
一旁的小景连忙回道:“王妃,这是咱们王府的大管家,齐管家。”
桐雪一听,立马温和地笑了起来,礼貌地冲着齐管家道:“哦,齐管家好呀!”
齐管家心一抖,立马笑着回应:“哟,不敢不敢,王妃安好!王妃安好!”
桐雪这毫无威严的样子让齐管家惊讶地忘记了他原本的目的,呆若木鸡地立在一旁,心中思索着这南玥郡主与他想的可大不一样。
桐雪见齐管家没有继续“管教”自己,正好她也懒得动,便不逼着自己挪动了。
“齐管家,王爷今日不在府中?”桐雪忽然问。
齐管家闻言,语气柔善地回答:“自然是不在,否则定会陪着王妃您的啊!”
桐雪又问:“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处理吗?我记得他说陛下给了他十日的假期呢!”
桐雪的追问让齐管家误以为她在怨怪他家王爷新婚头一天就扔下自己不管,随即立马替他家王爷解释:“王妃有所不知,咱王爷是个急性子的人,今日一早,京都知府李大人求见王爷,应是有什么要事,王爷一听,早膳都没用完,就撂下筷子跑......哦不,是随着李大人出府了。”
桐雪笑着听齐管家这一长串的解释,还差点用了不恭敬的词,内心对这位管家生出几分好感,这老头跟邓老头还挺像!时不时的都不正经。
桐雪笑着道:“这么着急啊!”
齐管家认真地点点头:“是啊!”
桐雪问:“你不知道何事?”
齐管家两手一摊:“不知道啊!”
桐雪又问:“那云木呢?”
齐管家指了指大门:“也跟着出去啦!”
桐雪:“所以,现在府里还有谁呀?”
齐管家掰着手指头,指了指自己,指了指小景:“还有小人呐,还有小景,还有扫地那个......”又指了指......
桐雪连忙打断,很无奈地笑着解释:“齐管家,我的意思是,除了云五,还有谁在?”
既提到了云五,齐管家自然晓得桐雪真正要问的是谁,便不好意思地笑着回道:“王妃,小人管的是府中杂事,这护卫队的事,小人不知。”捋了一下灰白的胡子,又接着道:“况且,云字辈那几个小子,都精得很,就算偷偷藏在这府中哪个犄角旮旯里,小人也察觉不到啊!”
桐雪了然,她猜想在这府里暗处,应是还有人在,于是便轻轻回道:“哦,好吧。”
“王爷回来了。”小景忽然开口道,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还有殿下和将军。”
齐管家朝大门望了一眼,老脸一肃,连忙急切地催促着桐雪:“王妃王妃,您快起身,府里来客了,这么坐着实在不雅!”
桐雪闻言,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抖了抖裙摆,双手叠放在腹部,缓缓转身,对着正朝这边走来的三人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殿下?将军?
是啊,还能是哪个殿下和将军?自然是睿王殿下和南将军。
桐雪的笑容瞬间凝固,当场僵住。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南玥郡主吧!”昭元羿嘹亮的声音大约能从府门直穿前厅,他笑盈盈地信步走来,一左一右分别是南霆璟与昭如风,待走近了些,他忽然眯起了桃花眼,神情从开怀转变为疑惑。
“诶?等等,这郡主怎么瞧着有几分眼熟?”
糟糕!桐雪顿感不妙。
齐管家和小景正对着来人行礼,一听昭元羿这话,都感到一阵疑惑。
昭如风眼眸轻转了两下,不知所想。
而另一边的南霆璟也在昭元羿的提醒下再度审视了一眼桐雪,迟疑道:“好像......是有一点儿。”
昭元羿眼眸一亮:“霆璟,你也觉得眼熟?”
南霆璟认真地点了点头。
“她——”这边昭如风正欲开口,却忽然被桐雪的声音打断:“拜见睿王殿下,见过南将军。”她对着昭元羿恭敬地拜了拜,又朝着南霆璟欠了欠身。
昭元羿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她的脸,南霆璟则郑重地点了点头以示回礼。
桐雪轻轻地笑了起来,举手投足间尽是温柔:“殿下真是好记性,此前与殿下生了些误会,今日既有幸遇上了,正好给妾一个解释的机会。”
齐管家老眼瞪得老大,小景也睁着大眼睛看着她这个与方才判若两人的新主子。
桐雪缓缓走到昭如风跟前,细语柔声道:“王爷,您昨日说要带妾去天雀酒楼尝尝烟都的膳食,不如请上睿王殿下与南将军一起,也算是妾给他们二人赔罪。”
昭如风低头静静地看着桐雪,剑眉微不可察地挑了挑,随即恢复自然,他温然地笑着,语气轻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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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雀酒楼东厢包间内,四人对坐,面面相觑,俱不做声。
昭如风与南霆璟悠悠地品着茶,一个气定神闲,一个隔岸观火,昭元羿则是直勾勾盯着桐雪打量,桐雪只觉得内心发毛,心中忐忑不已。
是了,他必然已经认出她来了。
“解释解释吧,两位。”昭元羿终于开口,笑眯眯地看着对面二人。
桐雪歪着脑袋看了眼昭如风,昭如风此刻淡淡地看着昭元羿,正准备开口,桐雪立马举起茶壶给昭如风添了一杯水,面上一派云淡风轻,笑得温婉,她道:“王爷,还是让妾来解释吧!”
昭如风看了看桐雪,没有拒绝。
桐雪扭头看向昭元羿,一脸诚恳,讨好地笑道:“殿下,此事王爷并不知晓。”
昭元羿轻笑着,想起那日她女扮男装在府衙里伶牙俐齿的模样,便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等她解释。
桐雪定了定,开口道:“妾那日是瞒着使臣从驿馆偷跑出来的,见烟都城甚是繁华,就偷偷溜了出来,却不想被两个歹人给盯上了,实在是无奈,不得已才抢了殿下的东西,好在殿下宽宏大量,最后只是在知府大牢关了两日。”
嗯,那十下板子的事还是不提了。
昭元羿意味深长地点点头,道:“嗯,以此吸引众人的目光,倒是聪明!”
桐雪故作羞涩地笑了笑。
昭元羿又道:“那,此前在宫里……”
“殿下明鉴,妾身份特殊,此前在宫中虽认出了殿下,却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向殿下解释。”桐雪连忙开口,想了想,又道:“妾自小娇养惯了,不谙世事,让殿下笑话了。”
没错,贬低自己,抬高对方,方得解脱。
昭元羿赞赏地看着桐雪,倒是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桐雪心中长舒了一口气,面色自然地微笑着。
昭如风与南霆璟依旧默不作声。
昭元羿邪魅地笑了笑,转脸看向昭如风,露出疑惑的表情:“所以,如风啊,你俩当真在南玥就私定了终身?那羊脂白玉玦就是定情信物?”
对了,还有这么一茬!
旁边的南霆璟思索了会儿,迟疑开口:“那,此前在祁州……”
昭元羿立马接过话:“不光是祁州,郡主入宫多次,本王可一次都没看到过你呀!”
昭元羿目光灼灼,看了看昭如风,又看了看桐雪,似乎想从他俩的神情中找出一丝端倪。
昭如风淡淡地回应着昭元羿的目光,平静如水,扭头又看向桐雪,他知道她信口拈来的本事,便也不必多说,等着她来即可。
“看来,终究还是瞒不过去。”桐雪轻叹了口气,失意地看着昭如风,道:“今日没有外人,妾便如实说了。”随即目光回到对面二人身上,字字句句情真意切:“殿下和将军都知道,王爷如今在朝堂举步维艰,妾一介女流,实在帮不上忙,就想着不要让自己的身份拖累了王爷,所以……”
“所以,你就抛弃了如风?”昭元羿接过她的话道,笑得意味深长。
“呃,我……”桐雪故作迟疑,而后无奈地点了点头:“嗯,妾本想就此断了与王爷的缘分,可……”
“可你家王爷舍不得你,非、你、不、娶。”昭元羿再一次接过她的话,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说得清晰无比。
桐雪一脸羞涩,静静地看着昭如风,满眼柔情。
睿王啊睿王,果真如此浮于表面?可即便他不信,又能如何?
如此,算是翻篇儿了吧,桐雪终于可以放下心来。
沉寂了许久,众人各有所思,而此时昭如风却忽然开口:“听闻殿下近日得了一块上好的血玉。”
昭元羿闻言,挑眉笑着调侃道:“怎么着?你何时也对这玩意儿有了兴趣?”见昭如风一本正经的模样,陡然觉得不妙,他可从来不会关心这些不紧要的琐事,惊道:“你小子打什么鬼主意?”
昭如风放下玉杯,一脸认真:“殿下既然不小心伤了臣妻,以此清算,倒是正好。”
南霆璟看着昭元羿吃瘪的模样,摇头偷笑,果然,惹了他昭如风,不放点血是揭不过去的,默默地低头喝茶。
桐雪一脸震惊,狐疑地看着昭如风,又偷偷瞄了一眼像生吞了黄连一样敢怒不敢言的昭元羿。
昭如风这是在为她出气?胆子这么大,他莫不是抓着了这位的小辫子?回头定要问问他。
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伴随着物体破碎的声音。
不一会儿,云木便敲门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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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已是遍地狼籍混乱不堪,地上歪三倒四地躺着七八个男人,其中两个装束华贵,其余均是小厮装扮,宾客均已散尽,全都围在门口观望着,酒楼掌柜与小二蹑缩缩地躲在一方角落里,满眼的心疼与惊慌。
而在此间最显眼的却是立在门口的那名紫衣女子。
她的黑发高高束起,眉间轻蹙,秀美的面容中透着一股英气,一身蓝紫色的衣裙,双臂套着银色的盔甲护腕,手持长鞭,怒视着地上求饶的几人。
然而她却并不理会,右手用力,长鞭一瞬飞出,将将要落到他们身上,这时一道黑影飞快从二楼跃下,急速上前,握住那长鞭的一头。
桐雪瞬间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是了,南将军。
他紧握着长鞭,那紫衣女子一见到他,却是一惊,手上用力,可半点也动它不得,挣了半晌才终于放弃,恼怒地看着那人,大嚷:“哥!”
南霆璟略带谴责的看着她,将长鞭往地面一甩,斥道:“胡闹!”
那女子正欲解释,却听见一阵拍手叫好之声,昭元羿满面笑容地走下来:“南大小姐还真是执着于扶危救难见义勇为呀!这遍天下的恶人碰上了你可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
被昭元羿嬉笑一番,南霜璃却懒得解释了,瞥见昭元羿身后的二人,微微一怔。
桐雪今日一身淡绿色的散花水雾翠烟衫,外披素淡的白纱衣,头发挽了一个松松的随云髻,斜插一支翠绿的玉簪花,显得几分随意,她的妆容极其清淡素雅,眉眼之间却自有一股天然的轻灵之气。
二人走到跟前,昭元羿又邪魅地笑起来:“哈哈,如风啊,还好你当初没有……”却见昭如风神色一凛,顿时将剩下的几个字生生咽了回去,嘴角却依旧噙着不怀好意的笑。
南霆璟兄妹二人也是一滞,对昭元羿的玩笑话都心下了然,唯独桐雪一脸茫然,狐疑地看着几人古怪的模样。
南霜璃盯着桐雪打量,桐雪扭头看向她,礼貌地笑了笑,然而对方却没有一点反应,转脸对着地上的几人说道:“今日算你们走运,若再让我知道你们肆意骚扰柳家小姐,定打折你们的腿!”
几人见状,连忙跪地求饶道:“是是是,我们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滚!”
几人连忙连滚带爬地跑了。
这时,围观人群中最前方的一名清秀女子连忙走上前,身后跟着两名丫鬟,她对着南霜璃连连道谢:“如茵多谢南姑娘搭救。”
南霜璃淡淡回道:“不用了,下次小心点。”
南霆璟无奈地看了眼南霜璃,接着穿过她走到酒楼掌柜身边。
桐雪猜测这位善良正直的将军接下来应是要商量这赔偿之事了。抬头看向昭如风,他立马会意,对昭元羿和南霜璃道:“看来霆璟还有些琐事要处理,我们二人便先告辞了。”说完拉着桐雪正要走。
“等等。”南霜璃突然开口,看着桐雪,道:“你就是南玥郡主?”
南霆璟安抚好掌柜,听见南霜璃的话,连忙呵斥:“霜璃,不得无理!”
昭如风神色漠漠,似乎并不打算搭理她,昭元羿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桐雪觉得这姑娘似乎对她很有敌意,气氛变得很是诡异,想了想,还是决定给她个台阶下:“不碍事不碍事,我就是……嗯……南玥郡主墨念雪。”这么介绍自己还是有些不自然。
这南霜璃虽是南霆璟的妹妹,性情却是大不相同,不过倒也是英姿飒爽,桐雪笑着赞道:“姑娘方才好鞭法呀,真是让人既羡慕又佩服!”微微弯着身子低头看向她手中的长鞭,眼里流露出满满的喜爱:“这鞭子,也甚是漂亮。”
昭如风闻言,看向桐雪:“你喜欢?”
桐雪一怔。
只听昭如风淡淡的声音继续飘来:“雪儿若是喜欢,我便命人替你寻来。”
众人一愣。
南霜璃冷哼一声:“王爷好大的口气!这遍天下的好东西您说要就要?”
众人又是一愣。
桐雪疑惑地看着二人,内心百转千回。
昭元羿的神情则是幸灾乐祸。
昭如风淡然地平视着南霜璃,语气四平八稳:“不错。”
“霜璃!”眼看南霜璃又要继续,南霆璟赶紧一声呵斥给堵了回去。
这时一直看热闹的昭元羿终于想起来这里还有一个局外人在,他笑呵呵地开口:“这位……是柳尚书的次女柳如茵柳小姐吧?”昭元羿看着柳如茵,笑着道。
柳如茵听见睿王提起自己,连忙上前迈了半步,柔声开口:“殿下还记得我?”
方才还在局中的南霜璃等人此刻又转变了身份成了局外人,均默不作声地立在一旁,心中却各有所思。
“既是柳尚书家的千金,还是好生护送着回去吧!”昭元羿继续道,接着便给了南霆璟一个眼神,南霆璟便了然,领着南霜璃一起护送柳如茵。
二楼上宾客集聚看着热闹,西厢间门口站着三个男子,其中一个男子惊愕地瞪大了双眼看着远去的两道身影,身旁的男子见状拍了拍他的肩膀,叫道:“修元兄,修元兄?你没事吧?”
文修元猝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迅速敛去异样的神色,恢复自然如常的微笑。
另一男子“呵呵”笑道:“修元兄这是看傻了眼。”他调侃着,随后又赞叹起来:“不过今日着实没有白来,竟有幸得见南玥郡主真容,果真是名不虚传呐!”
文修元附和地笑了两声,随后对着两人抱拳道:“两位,文某今日有些不适,先走一步,告辞告辞。”说完也顾不得他们的劝留便迈开大步飞速下楼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