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中前厅,崔策危坐檀木椅上,一身湿透,额间水珠顺着泛白发鬓而下,落在青袍之中。
“老爷,当时府中人都去了前面,我们守着祠堂。姜小娘子说她有办法,或许能助崔府渡过此难,我们想着可以试试,所以.......”
两名门侍跪在厅中央,伏着头,颤着身子拜对家主。
“一个外人,随意说了几句,你们便信了?”一旁的卢明成插言道。望向门侍身后的姜隅儿,他上下打量,说到底不过是个受伤的小女娘,哪来的胆子跑出祠堂,给家主献策。
“这....”
崔策伸手扶额,沉声斥道:“祠堂是崔家命根,不过一点小事,便连本都不要了?明日不必再来。”
门侍一惊,拼命磕头请求,转过身去,对着姜隅儿道:“姜小娘子,替我们说说啊,可是你....”
姜隅儿也跪着,双手撑着地,背上伤口仍在发痛,只能微屈身子。
“崔大人,若我的办法能替崔府抗下此责,还请恕了他二人的罪。”
“恕不得。”崔策毫不犹豫,站起身来,“自行按照府规领罚后,便出府去罢。”
“祠堂供的是名骨,名骨守的是崔府生者。如今崔府遭难,生者难保,守着名骨有何用?三日之内,锦旗五百,大人可拿得出?我拿得出,但我需他二人相助。府中人需齐心,此时惩戒,恐怕不妥。”
姜隅儿仰头望向崔策,眼中定然万分,未有闪避。
“说来听听。”崔策回身落座,盯着姜隅儿。
“用瑾蓝印泥。”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崔策示意门侍出去,厅内只剩三人。
“姜隅儿,你要瑾蓝做什么,这可是崔家宝物,怎能胡乱使用?”
卢明成一番斥责,接着转向崔策,拱手道:“父亲,女婿定会召集人手赶制锦旗,替您解忧。”
“锦旗用的是云晚之锦,锦布是现成的,只有崔府匠人能在锦上织皇印。这些匠人早被大人带到南地,去补那儿的空缺。若只靠织锦,定是赶不上的。
但瑾蓝可以,宁夫人制瑾蓝,本就是为了云晚之锦。对吗,崔大人?”
卢明成望向岳父,竟在他的脸上寻得一丝松懈。
崔策颔首:“你要怎么做?”
“用瑾蓝在旗上印皇纹,三日时间足够。当然,还需崔府上下配合,这便要看大人的意思了。”
“好。不过,别忘了,该断的断干净了。”崔策闭目,示意二人退去,卢明成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姜隅儿颤着起身,径直向门外走去。
片刻后,来到崔晚房前,姜隅儿轻扣木门,向里观望,烛下身影尽显单薄。
“娘。”
“隅儿,你到底跟祖父说了什么?”房内传来冷声,隔着门亦显厉色。
“娘,他不是我的祖父,我不过与商人谈了生意。”
“拿什么去谈?隅儿,你的身上流着我的血,你也想断了这关系吗?”
姜隅儿将头轻轻靠在门上,颔首应道:“娘,即便不依这血脉相连,我也不会离开您。我拿去赌的,是他对祖母的心。”
沉默几时,只听叹息。
“把伤养好,我不能见你。崔府水深,小心为上,试探家主也要有底线。”
“女儿明白。娘要保重,有人还在等着我们回去呢。”
***
姜隅儿站在崔府门口,向外观望,远处有人执伞而来,雨水肆意击打伞面,来人依然稳步。
“哲哥,你来了。”
顾哲身着白衣,一如从前那般淡沉,不染尘埃。他怀中贴着一张报纸,收了伞,朝姜隅儿身上打量,眸光微动。
“受伤了?”
“无碍。哲哥,进来说吧。”
姜隅儿侧身便要引路,顾哲却未立刻动身,“说服崔家家主让我进府,惹这么多名堂,从前的你可不是这样的。”
她转过身来,凝视着他,笑道:“从前的我是怎样的,哲哥真的清楚吗?自从那件事后,我们便很少见面了。人总是要成长的,不是吗?”
顾哲不再多言,踏步入门,跟着姜隅儿来到临时客房。待二人进了房,姜隅儿给门上了栓,点燃一只蜡烛。烛光照亮二人面庞,在这狭窄的空间中备显沉重。
“你几日未回,报纸无法发行。学子来书肆闹,我拿了备用的报纸,暂时缓住了。不过那‘文心如木’是个诱头,这些人不看到,恐不会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