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有情坐着那辆布加迪到达Liss Ard的时候,晚照方好。难得雾粉色的云霞染遍天幕,逐层叠加,拖拽出漫漫天空中最浓烈的一抹金痕。
她从未站在这么高的山上看过江南。
也许久未停下来,静静地欣赏过这么漂亮的云霞。
电动感应大门打开,布加迪平稳地沿着种满肯尼亚玫瑰的小道前行,空气中都是淡淡的香气。这是她无法想象也难以描绘的大气之美。
金有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问尹志:“小白是生病了吗?”
尹志瞥了眼后视镜,想着老板的话支支吾吾道:“就是……反正是有点食欲不佳吧。会长也是第一次养小动物,有点担心。”
从他的角度看去,经历一场风波的金有情却比前几次见面以来绷紧的状态松弛不少。她托着下巴望向闪过的玫瑰丛,静静坐在那里,便像一幅中世纪的优美油画。
尹志没忍住多了句嘴:“其实孔先生能这么快发文回应,包括导演,都是会长连夜电话指示的。”在飞机上哦,卫星电话哦,尹志咽了咽口水。
金有情不是没有想过,但知道时仍不免有些讶然。
说话间,车子稳稳停好。
未来得及收回视线,便看到了修剪得宜的草坪上,一人一狗对峙的局面。
李岽煦今日着装很休闲,白色衬衫袖口卷起,领口恰到好处地开了一颗扣,露出好看的喉结和锁骨。他微微弓着腰,皱眉盯着猛摇尾巴的小白。
晚风和畅,淡金色的光铺在他深邃而专注的眉目间,俊逸,干净。
金有情越过石子路,叫了声“李先生”,然后望向尾巴摇成螺旋桨的小白,蹲下身子。
它一点也不像吃不下饭的样子,兴奋地叼着玩具扑过来,又把心爱的玩具扔一边,就像抱住娃娃一样一把把她抱在怀里,舌头使劲地舔她的下巴。
金有情承受不住它的热情,失去重心坐在松软的草地上,久违地笑出声。
她穿了一件法式草绿色的连衣裙,米色开衫已被小白扒拉开。细碎的发丝垂落,就让他回想起那夜她匆匆离开后留下的香气。
李岽煦挽唇,向她伸出手:“还好吗?”
“嗯。”金有情怀里还拥着小白,被他一带,略微往前倒去。风把青草的澄澈气息混杂着他身上的松木味道扑面带来。
“小白被你养得真好。”金有情顿了顿,礼貌地拉开距离,摸着它的毛发真心实意地夸赞。
尹志替她端来茶歇甜点,放在草坪中央的复古白色圆桌前,闻言啰嗦道:“小白每天都吃新西兰特供黑金鲍,澳洲雪花牛肉,还有深海三文……”
李东煦冷觑他一眼,尹志自觉失言,立刻闭上嘴,迈着沉重的步伐告退。
金有情仰起头抿了抿唇,聪明得没有丝毫犹豫问道:“那它吃得香睡得好,李先生为何找我过来?”
“在奥地利和德国,养狗需要上五小时的课,担保保险1000欧,”他十指松弛地交叉搭在腿上,似是早预料到她这么问,“还有每天规定的2小时遛狗时间。”
金有情点点头陈述客观事实:“嫌我陪伴它的时间太少了。”
李东煦喝了一口茶,不经意道:“小狗长得很快,你可以每周过来陪它一次。”
金有情停下抚弄小白毛发的手,皱眉静静望向他黑沉沉的眼睛:“这是第四次帮我的代价?孔右前辈还有黄导那里……”
“这是你对我的偏见,金小姐,”李岽煦不疾不徐,就连对话的节奏由他信手把握。她不说,他便等着她主动说,再击破,“好像付出必然要索取回报。”
“不是吗?”她倔强地看回去。
“你有很多秘密。能在网络上孤注一掷说出这样话的人,为什么害怕呢。”
“我没有害怕。”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
见她难得有了鲜活生动的表情,李东煦抬唇。
不知为何,烟瘾犯了一般。金有情摩挲着食指,只觉得喉咙里有点痒。
她无奈般摇摇头,倔劲上来了,偏不应:“我没有做好准备,我有很多事要学、要做。”
那些人,是午夜梦回时拖拽她的锁链,将她扯向不幸的深渊。
要复仇的人,怎么配心软。
小白懵懵懂懂,呜咽一声,翻着肚皮打了个滚,无忧无虑的。
她像只疲惫的小刺猬。
李岽煦并不着急。他起身,左手松弛自然地插在口袋里,绅士地递出右手:“May I?”
金有情犹豫了一下,轻轻搭上了他的掌心。
小白亦步亦趋,昏黄的花园路灯将他们并肩而行的身影拖长。落日的时间,月亮倾斜的角度,一切都完美得刚刚好。
可惜,她很少回头看。
灌木丛中,夜莺肆意的歌唱,让这座庄园在岑寂中埋藏着喧嚣的生命力。
沿着石壁,顺着小道往屋顶走。
漂亮的巨大的观星台出现在视野里。
仰头望去,漫天亘古不变的星子点亮他们的眼眸,让人足以忘却时间的轨迹。
和煦的风吹散金有情的防备,他的手没有松开,凉沁沁的,于是她掌心那道深深的伤疤,开始痒了。
李岽煦闭上眼。
独立、蓬勃、骄矜,真实。每一面都是她。漂亮的眼睛一闭,仿佛天地间就不剩一颗珠宝。明知她裹着巨大的秘密,但仍让他缺失的好奇和兴趣破土而出。
但,他只是把危险和意外放在眼皮底下。
只此而已。
“金小姐,”李岽煦缓缓道,“我不需要你的回报,小白需要。”
金有情被掌心的痒弄得意乱,她下意识地点头:“下周日晚上,我过来。”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陌生号码,她犹豫片刻还是接了。
是李蒽熙虚弱又阴狠的语气:“我不管你手里还有什么东西,我已经发了视频,如果你不能让尚可美死在监狱里,我会和你一起死。”
蠢货。金有情冷下来,语调冰凉而残忍:“蒽熙,我不会死,但是你会。”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认真冷静地看向李岽煦:“这就是另一半的我。”
我的灵魂早在漫长的跋涉中腐蚀一空,失去对温暖世界的全部想象。
她唇角微微下弯,自嘲一笑:“李先生,我要走了。”
奇怪的是,他并未阻止或惊讶,只淡道:“出资多少,够保尚女士缓刑?”
金有情重新抬起头:“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抱歉,我只有钱。”李岽煦抬眉,颇为诚恳。
他负手而立,观万家灯火。仿佛这波谲云诡的棋局之上,包括她,一切都是他计算好的路数。
“两天前我去了趟瑞士,将海外资金回拢,运作成立大型经纪公司。”
金有情顺着他的思路说下去:“被争夺市场份额,Hok绝不会自断臂膀,尚女士会被操作释放,李蒽熙也会丑闻缠身。”
李岽煦笑:“聪明的女孩。”
金有情望着他漆黑的眸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吧?”
“为我的人生添点兴致。”他腕上的黑色佛珠温润透亮,让她想起昨夜的冷月,破晓前便这般泛出片片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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违背经纪公司意愿自主引导舆论之事在车相赫副代表的眼中简直是极度严重的艺人事故——这些当权的男人眼中容不得一粒反抗规章制度沙子。
他们口口声声“不能拿结果来评判过程的正确与否”,却一边吃着这次公关胜仗中的红利——趁着所有目光聚焦旗下女艺人的同时,摆脱了经济公司相关的负面新闻,甚至先跌后涨的股价让他们赚得更凶。
金有情坐在会议室里,她双手遮住苍白的脸,瘦而不削的肩胛骨因着小小的哽咽声上下起伏着。她用柔而喑哑的嗓音低低说着恳求的话语,祈求他们不要用雪藏来惩罚自己。仿佛一朵即将坠落的娇花,在向上天祈求暴风雨的退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