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王爷这些年同谢湛的关系不温不火的,也就逢年过节见见,倒是没什么太深的交情。主子怎的想起送四王爷重礼了?
意识到自己多言的成衡立马跪下了:“卑职多言,求王爷恕罪!”
谢湛:“嗯嗯。我天天恕你的罪,恕累了都。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要治隶司做什么?”
成衡面露难色。
“好了,说正事。”谢湛道,“你去四哥府上就说,这是本王和王妃赠予兄长兄姊的一点薄礼。不成敬意,万望笑纳。”
绛墨贵重,成衡立马谨慎地双手接过。
这太华玄绛墨原产自宣州。那里是儒教重地,亦是大周的制墨中心,书卷气浓厚,便也盛产文房雅器。宣州绛墨以色泽黑润、经久不退在大周闻名。太华玄绛墨则是绛墨中一等一的上品,素有“一两千金”之名,其墨自烧烟这一道工序始自打蜡、描金终,不仅是费人力物力的精细活,更是以添龙脑、麝香、甘松等名贵香料一举成为王室专供上等墨品。
一年也就产个十锭。
谢湛手中的这一对还是先帝爷赏的。当时在皇子里,谢湛功课最好。有一回先帝爷下朝至上书房问皇子课业,恰逢少师传习《上国赋》,问诸皇子对其之见。
四皇子谢济谈为君之道。为君者,应慎独自强,勤理朝政,从谏如流。国可安之,社稷定之。作为大周皇子,应当刻苦学习,不负韶华,谱写大周新时代的辉煌篇章。
此虽为标答,但都是上书房里说烂的官话了。谢济每每随堂问答,都背这一套。
五皇子谢游听困了,趴在书案上熟睡不醒。
七皇子谢泱先讲安邦,后谈兴国,说国兴之魂,在于革新。
革要大刀阔斧地革,新要异于常制地新。
此番发言虽荡气回肠,热血澎湃,但偏离主题,和《上国赋》没什么关系。
少师遂询问六皇子谢湛。
谢湛言,《上国赋》之内核,不在“国”,亦不在“君”,而在“民”。篇中虽提出君王修身六要,然其题中之义,是“民之所盼,政之所向”*。有疆无民,不可称其为“国”。国者,以民为要。君自民来,依附于民,民能附之。更朝换代,沧海桑田。国土减损或扩增,君主易名或改姓,不变的始终是民。
少师道:“君如舟,民似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六皇子有安民济物之志。”
先帝不语。课后,召六皇子入承安殿问话,摸约是针对谢湛课上作答,再细细提问。旁的细节成衡已记不清了,只记得谢湛回长青宫时,手里多了一对太华玄绛墨。
说是父君赏的,要他好好读书。
成衡活这么大就没见过这种成色的墨,倒是黎叔在宫里见多识广,摸着胡须笑而不语,只道了一句:“我朝开国以来,未曾见哪位圣祖将太华玄绛墨赏给皇子,且一赏就是一对,实为难得。”
那时谢湛只淡淡地瞧二人一眼,便将东西给了黎叔,要他锁在阁楼里收好。直到他十二岁时搬离皇子公主们所居的长青宫,自立开府,这墨也未曾拿出过一次。
如今竟要拿来送人。
成衡只觉唏嘘,未敢多言,接了礼匣就要去办事。还未行几步,谢湛又把人叫回来,道:“去完怀平王府,到张记去买些芝麻糕。卖完了没关系,叫他重做。银子你看着给。”
顾须归这一觉睡得沉,甚至有一种逃避现实的感觉,直到天快黑了才慢吞吞地睁眼。
屋内光线昏暗,小翠正在点烛,听到动静之后温柔地道:“您醒啦。”
顾须归带着浓重的鼻音“嗯”了一声,后知后觉地感到身上有些发冷。她没在意,披着被子起身,含糊不清地问小翠:“我睡多久?”
小翠答:“三个时辰了。您晚膳都没用,饿了吧?婢去小厨房给您热热菜去。”
顾须归还没彻底清醒,听罢木讷地点头,应了声好。便听得小翠又道:“您睡着的这几个时辰,怀平王妃差人送来一副软枕,要您切莫客气,务必收下。婢代您收了,没敢擅动,放在桌上呢。”
“好。”顾须归又说,心里莫名有些酸软。
明明那时应如月就是前来拉架,无端卷入是非的。她已经很愧疚了,没成想应如月居然还记得宴席上的话,送了软枕给她用。
顾须归只觉得更惭愧。
小翠抿了抿唇,关切地看向她:“您心情不好吗?”
顾须归望着她,轻轻地叹了声气。
“我想回家了。”她说。
小翠只当她是离家太久,试探着道:“要不让王爷陪您回个门?”
顾须归心里的事还没过去,听见谢湛这个人就有些逃避,遂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道:“有规矩的,现在回门算怎么个事。”
小翠出主意道:“那您给将军和夫人写家书吧,待哪日我跟淡烟、疏柳出门采买,偷偷送至将军府上便是。”
大周也有出嫁女子不得擅自给娘家传寄家书的规定。
顾须归叹气,道:“还是算了。”
让父亲母亲知道自己过得不好有什么意义呢?平白无故给二位添堵罢了。她是独子,除了自己之外,没人再在父母膝下尽孝。让父母安心放心,是她现在能尽到的唯一一点孝心了。
小翠抿唇不语,见她情绪不高,半晌才道:“婢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热一热端给小姐吃。”
顾须归身上披着薄被,迟钝地点头:“好啊。”
房门方才关上,又被推开。顾须归只当是小翠又进来了,问道:“没吃的了吗?”
“有。”
是谢湛的声音。